离开家乡多年,除却重要节日,平时回老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十多年前的某个周五,应昔日要好同事邀约,我和老公下班后,驱车直奔六十多公里外的老家。饭店里人声鼎沸,席间我给家里打了个报备电话,父亲接的。
“爸,我到家了,在饭店吃饭呢。”
“什么,你到家了,明天到饭店吃早饭?”电话那头传来父亲兴奋、激动的话语。
我怔了一下,随即心头一酸、脑瓜一转,急忙应允道:“对,对,明天到饭店吃早饭,到时我喊你。”
就这样,我本意的一句“回来了”的告知变成了一次早茶邀约。
当晚,我们宿在沿街的妹妹家。第二天早上还在睡梦中,父亲已来到妹妹家楼下叫嚷:“兰啊,去饭店吃早饭啊!”我看了一下手机,六点多一点,一个激灵,推了推老公,随即“咕噜”下床,赶忙回应:“等一下,就来。”十分钟简单洗漱后,我和老公匆匆下了楼。怪我没有特意叮嘱,父亲真的就一个人来了,也许他知道,母亲说了也不会来,还会怪他让子女乱花钱。
深秋的早晨,夹杂着丝丝凉意,很快我们“猫”进了一个过了条街就到的本地饭店。一楼大厅,已有了些许喝茶聊天之人,悠悠茶香、袅袅雾气,不紧不慢来一口,老茶客们尽显闲适之态。如不是农闲,这些茶客们在父亲的眼中就是“好逸恶劳”之人,农村人早饭的标配动作应该是就着咸菜、捧着大碗,“呼呼”几大口一碗粥就扒拉下肚,随即一抹嘴扛起农具就直奔田地。入座后,老公泡茶,我点餐。难得陪父亲吃早茶,就隆重一点,大煮干丝、小笼包、蒸饺、肉丝面,在父亲“够了、够了”的提示下,我又点了几样茶点:红枣、生姜丝、花生米。
那年父亲七十岁左右,身体还比较硬朗,走路一如既往带风,但饭量已不如从前。
家乡的空气清新潮湿,店里的茶客淳朴客气,渐渐人多了起来,熟识的不时打个招呼,道一句——“咋有空回来了?”轻松自在的氛围中,父亲也卸下田间的辛劳,避开母亲的絮叨,沉浸在与好久不见的女儿女婿共处的恣意中。
父亲一边喝茶吃着点心,一边询问着我们工作上的情况,充满骄傲与关切的眼神让人动容。也许,对他来说,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外地的女儿回来了,还特地陪他吃了一顿早茶。席间,进来一位同村之人,与父亲年纪相仿,也是随子女来吃早茶的,两人互看一眼没打招呼,对方上了楼。我很是好奇,经询问缘由,父亲解释道:“前不久,为了自留地置换的事,他说话不算话,刚跟他干了一架。”七十岁的人,还干架,听说还打得比较激烈,我和老公都笑了。父亲叙说自己个头虽小,但力气不差,也比较机灵,对方并没有占上风。怪不得刚才两人目光对视中有着说不清的怪异,心里可能都在想:你这家伙,也有闲工夫来饭店吃早茶?父亲或许还会有:怎么样,瞧不起谁呢,你有儿子陪着吃早茶,我也有女儿女婿陪。
这顿误听的“早茶”已过去多年,也是父亲一生中为数不多的能停下匆匆步履、不慌不忙吃的早茶,这个温情的画面一直藏在我的记忆深处。如今,泰州早茶已火出圈,女儿也已工作、成家,属于我自己的悠闲时间多了,可父亲已去世数年,再也没有机会给我陪他悠闲地吃早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