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咸生姜

作者:王干 📜 坡子街副刊 👁 9665 人读过
坡子街

生姜本是调味品,煮鱼烧肉离不开生姜,如果有哪一天母亲做菜少了生姜,她会异常不安,怎么也得到邻居家去借一块姜来。说借其实是不还的,而邻居一定会借的,再抠门的邻居也是会借的。至少我小时候到邻居家借生姜从来没有空手回过。我那时候就非常奇怪,为什么一定要借呀(母亲非常不喜欢向人家借任何物品),而人家为什么一定要借给我们?这似乎蕴含了某种默契,它似乎和阳光、空气、水一样是必不可少的,一旦缺少,就必须补充。因此,再拮据的家庭,家里可能没有粮食和油了,但厨房肯定有几块生姜。

我没有做过调查,至少我们这一带人民的“姜文化”大致如此。

家家常备生姜,但生姜并不能当主食吃,它是用来去腥调味的。煮鱼烧肉之后,姜是不能吃的,那年头常见的餐桌景象是:鱼肉猪肉吃完了,只剩下几片姜块漂浮在汤水之上,如果这一顿吃得狠,汤被人泡饭用完,碗底必有几块姜片完整地匍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泰州人爱吃咸生姜,而且吃得津津有味。扬州离泰州很近,扬州酱菜里也有咸生姜,但扬州人好像也没有泰州人这么爱吃。我在高邮工作多年,离泰州很近,和泰州的生活习俗大致相同,和泰州一样爱吃早茶,爱吃干丝,但奇怪的是没有一家饭店有咸生姜卖。我问高邮人,他们说那是酱小菜,吃点心吃那个干吗?喝粥才用。

其实,我小时候平常也是吃不到咸生姜的,只有春节的时候才能吃上。过春节了,家家爱喝早茶,这早茶必有咸生姜,一家人兴致勃勃地就着咸生姜喝茶吃点心,如果把花生仁剥到咸生姜的卤里,花生仁的味道鲜似神仙。家乡有道菜名叫神仙汤,是实在无菜时的无奈之举,放点酱油,放点猪油,讲究点再放点虾子,当然有点麻油(北京人称香油)就更好,然后开水一冲,漂漂乎油花,香香乎河鲜,几碗米饭下肚。

我原以为这咸生姜是大家都能共享的,后来发现其实还是有些小众的。我后来在扬州念书时,曾经买过扬州酱菜里的咸生姜,但这咸生姜偏苦偏辣,进了嗓子之后远不如其他扬州小菜滑溜顺畅。再后来,我也吃过其他人家的咸生姜,发现味道也不是那么回事。后来才知道这泰州酱醋厂产的咸生姜最好。我的一个婶婶在那个厂里当会计,我们每年春节吃的咸生姜是婶婶挑的嫩姜带给我们的,泰州话说是“拐姜”,这拐姜大约类似乳猪、乳鸽的意思,和毛豆(“青春期”的黄豆)是一回事,是未成熟的生姜。难怪片那么薄,那么脆,鲜嫩,吃到嘴里没有渣的感觉。做菜的生姜难吃的原因,除了老以外,吃起来满嘴的渣,因而味同嚼蜡。这拐姜吃到嘴里,像萝卜一样清脆但不空洞,像梨一样爽口而没有颗粒的渣感,有质感有力道但很快会融化。配上一杯清茶和两片云片糕,回味无穷。

后来,母亲居然学会了做咸生姜。婶婶每年春节给我们带拐姜,但有时候也会忘记,春节我们不能吃上那鲜嫩爽口的拐姜,父亲总是念叨着,是不是打个电话问问?总被母亲阻拦。整个春节虽然物资比任何一年都丰盛,我还从南京带了南京的土特产想冲淡缺姜的遗憾,但家里人谁都明白,还是缺点什么。虽然也有咸生姜,但不是泰州酱醋厂的特制的拐姜(那还是计划经济的年代,拐姜是内部人的特权),味道差了很多。被泰州极其看重的早茶,在我家没有以往吃得那么热情洋溢,那么慷慨激昂。

再后来,我就到北京工作,在北京也曾寻觅过咸生姜的踪迹,意外地发现北京也有咸生姜,像制作果脯那样被风干了,味道不错,虽然也是切成片状的,但不是水质的,虽然有些偏甜,但太太还是购置一些放在家里,偶或吃上两片,聊解思乡之渴。

2010年春节,母亲从老家来京过春节,她在电话里说带了好东西给我吃,我没在意,因为家乡的食品对客居在外的游子来说,都是世上最美的。等我把她和父亲从火车站接回家,她兴致勃勃地从大包小包里找到那瓶咸生姜,我一看,久违的拐姜!我迫不及待一尝,当年的味道!

我:婶婶带的?

妈:婶婶退休了。

我:酱醋厂买的?

妈:酱醋厂关了。

我更加好奇了,父亲一旁连忙揭开谜底:

你妈妈自己学做的,四个孩子一家送一瓶。

啊!我的妈呀!

这一年春节,女儿也从美国赶回来,一家三代,其乐融融。每顿早茶,胜似夜宴。

如今,时间过去12年了,父亲也去世多年,不知他在另一个世界里还能不能吃到咸生姜,如果没有,希望我的文字能幻化成一碟咸生姜,飞入他的餐桌。

文中金句

不知他在另一个世界里还能不能吃到咸生姜,如果没有,希望我的文字能幻化成一碟咸生姜,飞入他的餐桌。

这拐姜吃到嘴里,像萝卜一样清脆但不空洞,像梨一样爽口而没有颗粒的渣感,有质感有力道但很快会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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