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园小区北街口有个“旺角排档”,墙上广告:原“潘二小吃”;家常小炒、大众消费;潘二烫干丝、现做小笼包;特色:量大实惠;特点:实惠量大。
潘二,比黑脸张飞少把胡子,挺着大肚子,深蓝色大褂好像从来没洗过,或者从来没洗干净过。所以,我吃的时候,或者离他远一点,或者尽量不看他。
交钱是“自助”式的,柜台角上有个盒子,自己放钱找零;微信支付宝贴在窗口,自己扫。“给钱了”,或者“钱给了,一个烫干丝,一碗干拌面”。白白胖胖的潘二老婆按你说的有条不紊地抓干丝,然后将干拌面递给你。广告上说的潘二烫干丝,实际是潘二老婆烫干丝,倒也没人去深究。
我成为常客之后,发现来这里吃早茶的都是常客,从他们相互递烟或玩笑里可以看得出来。
一对哑巴老夫妻和他们的儿子是只吃不说话的常客。每天早晨,两个或三个烫干丝,三个人,一瓶酒,哑巴老头会抽烟。喝完酒,三个人再吃点什么,然后离开。如此,一天不落。
有一天,潘二好像看出了我的疑问,边收拾桌子边说:“他们蛮幸福的。”
我边吃边品味潘二说的“蛮幸福的”含义。潘二接着说:“有一年我在盐城街头,看到四个讨饭花子打牌,没钱,赌刮鼻子。赢家输家都玩得笑哈哈的,我足足看了个把小时……哎哟,什么叫幸福?那是幸福。”我冲着潘二一说话就抖动的大肚子微微一笑。潘二仿佛看出我微笑后面的意思,说:“我嘛,儿子要结婚,女儿要培养,要不然,我也吃吃玩玩享清福了。”潘二的表情里没有不满,相反,同样有他所谓的幸福感。
“潘二,抽支烟吧。”经常有客人递支烟给他,戓者放在桌边由他自己来取。
几位退休老人,一碗热水,上面温一碟干丝,自备酽茶,慢慢吃,慢慢喝,家长里短,谈古论今。每天有每天的话题。“六四年的时候,我当兵的地方,有位省长被‘打倒’了,他的家乡是个县城,说是因他才把县城设在他家乡公社的。搬!把县城搬到其他公社去。后来,他被平反了,官复原职,又将县城搬回头。”
“这个地方在哪里?”有人问。
“响水,那时候响水穷啊,一天两顿都吃不上。”
“喏,这个哑巴家,老头子过一会就去打牌,玩到下午三四点回家做饭,中饭晚饭一顿吃了。”
“他儿子将近四十岁了,在学校当保安,怎么不找个老婆?”
“找了,前年吧,找了个外地离婚的,又跑了。”
“听说,马上涨退休工资了。”
“能涨多少啊?”
“今年涨百分之五,去年是六点五。”
“刚才坐这儿吃的李老太,今年九十四岁,她这个退休金,赚死了。”
又一天,来了几位老太太,领头的看上去八十多岁了,她让潘二将包房收拾一下,说是总共九个人。
“您老请客?”
“是的,我请客。不瞒你,我儿子死了。承蒙老邻居、老朋友惦念,今天我答谢一下。儿子刚办退休,还没拿退休金呢………去年死的女儿,正月十三,一年,今年死了儿子。”老太说话的嗓音很脆亮。“就我活得好好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哎哟,”潘二说,“你儿子的房子呢?你也是有继承权的,这个你不要马虎哟,该主张的权利还是要主张,法律有规定。”
潘二懂的东西真多。
清明节快到了,最近,潘二店里的话题多与上坟有关。
“我不烧纸、不上坟,我家老头子临死的时候,我跟他打过招呼。我说老头子,我对得起你,以后什么仪式都不做了。老头子冲我点头。为什么?家私全被他们得去了,最后是我给他送终的。所以,二十多年了,我从不上坟。”一个人说。
“以后啊,我想好了,不要浪费土地资源,随便江葬还是树葬,树葬好,做肥料。”另一个说。
一人附和,“是的,我跟老太婆说过,简单一弄拉倒。不要指望孩子,他们……也没那么多时间。”
潘二插不上嘴,忙着收桌子,像个卡通鸭似的,大肚子在不大的空间里撞来撞去。
旺角排档的对面是小地方美食,不做早茶。南面有一两家小吃店和一个包子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