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冬,建民兄从新疆由冷链给我寄来一箱牦牛肉。强调:帕米尔牦牛肉。即那种生活在海拔四千米以上,“吃的是中草药,喝的是矿泉水”的牦牛。同时建民兄详说了煨煮的方法。之所以如此不惮劳烦,是希望能对我数次受伤的左脚的恢复有所补益,同时让我品尝到最接近帕米尔高原的风味,聊解我的另类相思。
呈原木砧板样的肉块,看着就觉实诚和粗犷。国人自古就有“吃什么补什么”的信奉,这一冬天的牦牛肉吃下来,我还不健步如飞?
泰州话讥诮人情急、猴急叫“烧虾等不得红”。我旋即取一块清洗下锅,遵嘱除放清水,还是清水。水沸以后,肉香四溢,由淡渐浓。儿子从楼下上来,与香味撞了个满怀,连问“什么香?”
吃法当然是用手撕了,也算是一种仪式感吧。民间有“吃肉要吃巴骨肉”一说,巴骨肉即是紧贴着骨头的肉,香嫩而不柴。恰巧,当天随手取的这一块中间就支棱着一块犹抱半遮的骨头。
形而下的口腹得到了满足,形而上的闲情便滋生出来,看着手中渐渐剥去肉的骨头,竟有太湖石的透、漏意趣。赶紧剔骨,一块完整的骨头呈现在我面前:巴掌大小,俯视像长着两角的山魈,侧视有如负重的赑屃,骨相清奇,饶有生趣。当即决定,留下来。
重又放进加了清洗剂的水里,煮。赶上那几天温差大,搁在阳台上日晒夜露。再用锉刀、砂纸打磨,被我称为“骨把件”的玩意儿大功告成。
所谓把件,是指能把握在手摩挲、赏玩的小器物,多为玉质。2016年去新疆,建民就曾赠我们每人一个玉把件。我那只是鹰。后来获知建民兄的微信昵称竟是“鹰的传人”。他一直认为塔吉克族是鹰的民族,塔吉克族人也认他是塔吉克人民的儿子。
虽说材质为骨的把件鲜见记载,但陶茶宠、核雕、小葫芦……皆可把玩,这骨头有何不可?它可是来自帕米尔牦牛哩。
帕米尔牦牛是一个古老的原始品种,对高海拔、极度干旱适应性强;既是塔吉克人重要的生活资料来源,又是山区运输和固疆巡边的重要工具。去年11月,帕米尔牦牛入选全国十大新发现优异畜禽遗传资源,被农业农村部列为全国“畜禽10大优异种质资源”之一。仅从世俗的角度,我这骨把件与玉石把件相比也不遑多让。更何况它横亘千山万水,有我未竟的宿梦哩。
七五年,临近高中毕业时,我也闹腾着要随建民和红林两同学去塔什库尔干。但我终是个俗人,冲不破世俗的藩篱,他俩去了,我没去成。从此落下了一种情结,很类似于失恋:错失的总是最好的。且从此留意有关帕米尔的一切。生生把相错而过过成了永远的凝眸。近年来,建民多次对我说,你如果在帕米尔,一定能写出迥异于现在的文字。因为它太值得写,太有得写,太少人写。随后,不知是否佐证他所强调的“地域性”“特殊性”“丰赡性”,他给我寄来一套专写阿尔泰的新疆女作家李娟的散文集。这关心多少有点残忍,不啻挑明我人生选择的错误。
重来一遍,总是不可能的了。然而,虽说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但夜深人静,想想“如果”,再为“如果”续几段不同的“结果”,对于已“行到水穷处”的我来说,也不失为“坐看云起时”的虚幻的慰藉和滋润。更何况,“黄粱梦醒”后,手边竟还真有一个来自帕米尔的牦牛骨手把件。梦,便不全是梦了。
建民去冬预约,待帕米尔杏花初放,会邀我一起遍游。届时他会邀约塔吉克族小提琴家、歌唱家、作家和一个摄影家相伴,壮我“游”色。奢侈得我五迷三道的。奈何疫情影响,未能成行。
疫情终会消失。我也终会去看一看建民他们当年生活的场景,使我演绎宿梦不致天马行空。届时定把这骨把件带上。在慕士塔格峰脚下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