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一位刚加入中国作家协会的农民女作家在接受采访时坦言:“成了中国作协会员,我还是那个努力想把日子过好的农村家庭妇女。我不是专业作家,写文章不是我的主业,孝顺双亲、照顾好家庭才是我的主业。不能主次不分。”这番话没有人们常见的客套说辞,也不见丝毫的矫情。言语间流露的,是中国农民特有的朴素与实诚,是一种通透达观的平和心境,亦是一种值得赞赏的人生态度。
不飘不躁、把日子过好、扎根大地的态度,是对文学最好的尊重,是文学长久生长的根基。这位农民女作家冷静而清醒的话语,正是对业余写作朴质的释疑解惑。写作从来不是凌驾于生活之上的“大业”,更不是用来标榜个人身份的标签,它本质上就是一个人记录生活、抒发心绪的表达。你先把人做好,把日子过稳,把该担的责任担起来,写出来的东西才会带着生活与时代的重量,才会让读者读着觉得真实可信。相反,一旦把写作当成跻身上流、捞取名利的跳板,刚写出一点作品就忙着立人设、炒热度、搞噱头,或趾高气扬,或端着或飘着。这就使得自己与生活,与读者产生不小的距离,其写作也就成了漂浮水面的浮萍。
深入思考这位农民女作家的心路历程,实质上触及了文学与生活这一古老命题。这个话题看似朴素平常,却是经典作家们反复探讨的核心命题:生活是创作的源泉,创作者需要入乎其内,最终要出乎其外。个中蕴藏的生活哲理、人生体悟与创作规律,值得所有写作者体悟再三。
生活中,有人把二者的关系颠倒混淆,有人把写作当成改变身份阶层的敲门砖;有人希图借此成名成家;有人以为唯有远离日常琐碎,才配得上“作家”这一名号。事实上,文学从来不是生活之外的独立存在,它只能从日常的酸甜苦辣积攒而来。踏实生活、细心观察,积累打动人心的底蕴,才能写出有温度、有重量的文字。正如这位扎根土地的女作家,将家人、孩子和一日三餐置于
写作之前,反而会让她的文字弥漫地气和烟火气,最终更易被读者看见并铭记。这恰恰是对文学与生活这一命题,最朴素、最精准的回答。
人类历史演进至今,文学与生活始终相互依存。古往今来,那些真正跨越时间、打动读者的作品,无一不是从生活的土壤中生长而成。无论是《诗经》里采摘荇菜的窈窕淑女、躬耕陇亩的田间农夫,还是唐宋诗词中羁旅途中的桥痕月色、寻常巷陌的烟火人情,抑或是近现代文学作品中书写普通人命运浮沉的叙事,都源于创作者对现实生活的观察、体悟与沉淀。显然,唯有投身生活洪流,触摸烟火温度,感受悲欣重量的文字,才能发掘日常蕴藏的喜怒哀乐,才能打捞平凡庸常中散发的人性微光,也才能淬炼与读者共情共鸣的篇什。
人类生活丰富多彩,文学仅仅是其中一部分,绝非全部。将生活等同于文学,或视文学为生活的唯一维度,既显幼稚又失之狂热。对创作者而言,只有厘清文学与生活的边界,才不为虚飘的审美所困,真心触摸生活本身的肌理,写出兼有浪漫理想与现实重量的作品;对普通读者而言,明白文学只是生活的一隅,方能既在文字中寻得精神栖居,踏实过好当下的烟火日子,于阅读与生活的平衡中收获双重自在。
热爱文学无疑是值得首肯的,因为它不仅有益于身心健康,还能促进精神的升华与陶冶。推动全民阅读与大众写作,是一项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文化举措,将助力中华民族整体素质的跃升。我们不要求大家都成为声名远播的大作家,我们也不要求每一段文字都承载宏大深远的意义。扎根在烟火日常的喜欢,没有功利的裹挟,或许更能让文学最本真的价值慢慢散发,让文学成为滋养普通人心绪的甘霖。
对文学的热爱和喜欢并不代表让文学挤占生活的全部空间,更不代表要用文学的审美绑架日常的每一段际遇。生活是现实百态的集合,也是褪去文学的美化和滤镜之后的客观实在,粗粝与无常才是必须直面的严峻现实。茶米油盐的细碎、寻常奔波的劳碌、悲欢离合的遇见、生老病死的频现等,原本就是生活最本真的万千样貌,这些未必符合文学起承转合的浪漫叙事,却有着独属于生活的存在。能在文学与生活的平衡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自在与丰盈,这样的人生是充实而厚重的。
依靠写作实现命运转折的终究凤毛麟角。对绝大多数怀揣文学梦想的人来说,文学改变命运大抵只是一种幻梦,大可不必用“改变命运”的标尺绑架自己的喜好,也无需因未能依靠文学跳出平凡生活而否定或者放弃这份热爱。对于非专业作家的大多数文学爱好者而言,文学本就是忙里偷闲的精神自留地,是辛苦奔波生活的缓冲区。你可以在文字中寻得共鸣、获得治愈,或仅将其视作饭后茶余的消遣,以补充精神力量,然后转身回归烟火蒸腾的日常,好好过日子——这份热爱的本身不是已足够有分量么。
夸大或者贬低文学的功用都是不可取的。然而,文学能重塑生活的底色与成色,也能滋养信仰与价值观的变迁,大抵是可以确信的。当然它所改变的,未必是我们日复一日的生活轨迹,而是人们面对烟火日常的心境。它未必能替代我们的生活境遇,却能让平凡的日子生长出细碎的温柔,焕发出温暖的光亮。那些优秀作品有苦难却不贩卖,有悲欢却不咀嚼,那里所传递的信仰、信心、勇气、力量、追求、奋斗等,恰恰是文学给予普通人最实际也最有价值的馈赠。
中国作协的门槛较高,成为其中一员,意味着其创作成绩获得了认可,无疑是一份来之不易的荣光。对多数业余作者而言,这更应视作一种鞭策与鼓舞,激励自己更热切地深入生活、更沉潜地专注创作,于生活中捕捉灵感,努力创作精品力作,以创作实绩讲好中国故事,方不负这份中国作协会员的头衔。
我将中国作协会员称为头衔,绝无不敬之意,更无丝毫贬义。头衔如同行头,或如身上披着的风衣,它只是一种象征、一种装饰、一种标识。人们所见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之事,难道还少吗?唯有立足大地,真实反映生活,及时表达人民心声的作品,才具有持久的生命力。反之,若将头衔当作标榜炫耀的资本,或让它成为前进的负担,以致忘乎所以、忘记来路,只能适得其反。
互联网条件下的新大众文艺正呈现勃勃生机,千千万万的素人、草根创作,无数微光的汇聚正在点亮文学的星空。刚荣获鲁奖的外卖诗人王计兵在受访时坦言:“我始终是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流,清楚自己前行的方向。”那位加入中国作协的农民女作家也说过类似的话:“太阳每天升起,生活照样进行。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这正是一种可贵的清醒,亦是一份难得的自觉。应当祝福这些扎根土地的素人作家,也祝福所有在新大众文艺创作中踏实前行的写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