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行淮南东路，最不缺的就是看船。泰州、扬州这一段水面上，盐船衔尾而来，篙工赤脚立在船头，一撑一撑地把水推开；岸上牵绳的人弓着腰，一步一步往后退。我伏在船窗上看，看得久了，倒像是自己也在替他们使力。

这景象让我想起一桩旧事。熙宁年间我在杭州做通判，往来浙西山村，见过盐法之苛，写过《山村五绝》，其中一首道：“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那是我自己的诗，写的是山里人家的苦，不是泰州的事。可坐在运河上看这些盐船，句子里那个“咸”字，忽然就有了分量。

盐从海里来，煮海的人却未必吃得上一口好盐。我在水边见过煮盐的灶户，脸被灶火烤得发褐，手上尽是盐霜结的白痕。船把盐载走了，载去官府、载去远处，剩下的只是滩上那一片晒得发白的地。天下之物，凡被人争的，多半不是产它的那双手用得上的。

我这一生南北奔走，官做做过几任，贬也贬过几回，见了这样的水路，心里总归不大平静。同舟的泰州朋友与我说诗论文，我便笑：文章再妙，也换不来他们一勺盐。诸位若也走过这段运河，不妨说说，你们看那盐船时，心里想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