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和盆景一起慢慢变老

作者:薛梅 📜 坡子街副刊 👁 53 人读过
家乡情怀文化传承回忆岁月感怀

壹

前不久,正值盛夏,太阳火辣辣的,盆景园里的那些“旧相识”——尤其是那些年岁苍苍的老桩盆景,不知能否安然度夏?多时不见,心中真有几分挂念,于是我前往探望。

我所说的盆景园,即泰州(扬派)盆景展览馆,坐落在泰山公园的东北角,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泰州(扬派)盆景技艺的发源地,如今筹建中的中国盆景博物馆一期工程正依托此进行改扩建。泰山公园是一座老园子,始建于南宋,小泰山小西湖都是宋时遗迹。不得不说,当初这个位置选得真是佳妙,东南仰望可见绿树掩映的小泰山和岳庙之巅,西南远眺依稀可见春雨草堂的一角飞檐。如果说泰山岳庙带给我们的,是岳飞精忠报国的巍巍正气,春雨草堂带给我们的,是宫氏家族与文坛名流雅集唱和的郁郁文气,作为园中园的盆景园,带给我们的则是,历经岁月沧桑而依旧生机盎然的勃勃生气。

泰山公园里佳木葱茏,浓荫蔽日,也是老泰州人最喜欢晨练和休闲的地方。历经岁月的摩挲,这座园子宛若成为泰州人心口上一枚绿得透亮的翡翠,盆景园则是这枚翡翠上最亮眼的一缕翠色。

一早进得园来,静悄悄的,满眼葱茏,每个盆景架下都湿漉漉的,看来已趁早凉浇过水了,果然是“层云垒翠”,岁月静好,与外面的世界相比,这里独得一份安然和静谧。

照例,我必得首先拜望一下“镇园之宝”——“郭子仪带子上朝”,西侧高坡上专门砌了一个青砖花台,巨大的花盆里一棵盆景傲然挺立,须得拾级而上,仰视它。这是一株圆柏,几层云片郁郁葱葱,不少柏树果儿缀在枝叶间,一派生机,让你浑然忘却它的高龄。再看枝干,盘旋如龙,满是岁月的褶皱表情。这株盆景相传是明崇祯年间,泰兴季驸马从京城御花园带回之物,后沦落民间,由王寿山大师的曾祖父获得,经王氏几代人的精心剪扎养护,成为活态的艺术珍品,目前是江苏省内极少量存活的明代盆景之一。因其长寿和枝繁叶茂,故由此得名。

还有一株“六朝松”也必须去膜拜。那是在盆景园入门东首,与“郭子仪带子上朝”一西一东遥相呼应。“六朝松”名头响亮,却是虚实相生,说是“松”,其实是圆柏,说是“六朝”,并非实指,而是论其年代久远。这里面也有个传奇故事,相传是北宋太常博士查道植,将一株大型盆景栽植在泰州古松林庵内。“松林庵古松高不逾数尺,而夭矫盘拏,可蔽数亩,遮阴300多平方米”。四面八方游走的虬枝,远远看去就像是一片松林。可惜后经战火摧残,至解放初生命耗尽。泰州盆景园收藏其枯枝干,王寿山大师巧妙构思,在其盘绕曲折的枯桩枝干旁,另植一株桧柏,枯干新枝浑然一体,俨然“复活”了,虽然这“六朝胜迹”只余一鳞半爪,但泰州盆景之源远流长,亦可见一斑。

盆景园的中心位置留给了扬派盆景一代宗师——王寿山,一座古色古香的“溯源堂”,一尊半身铜像竖立在堂前,周遭都是他的盆景遗作,如今还簇拥着他,陪伴着他。铜像面容沉静、目光专注,左手轻托枝头,右臂抬起,仿佛还在修剪近前的盆景云片,摆放在他面前的,是他生前创作的盆景——“云莺出岫”,是一株圆柏,树龄逾百年,盆龄也有数十年。这是典型的扬派盆景,粗壮的主干苍劲古朴,滚龙弯样式,枝干向上和向一侧仅形成两朵云片,密密匝匝,平平整整。另一侧,则配以小型英德石,古桩与山石相得益彰,自有一份天然妙趣。斯人已逝,但他这些遗作仍继续为泰州盆景赢得殊荣。这盆“云莺出岫”在2013年第七届世界盆景友好联盟大会上,荣获中国盆景界最高奖项——“中华瑰宝奖”。

铜像右前方,则是“龙马精神”,也是老桩圆柏,根部半裸,斑驳遒劲的枝干先是盘旋而上,遽又扭转而下,仅一朵翠色云片悬在半空,如苍龙如老骥,出神入化,仿佛随时会腾云飞奔而去。这件作品也是王老留下的传世佳作,1979年随他参加在北京举办的首次全国盆景展览,荣获优秀奖。

铜像后侧,一盆清末年间的榔榆老桩让我驻足,名曰:“万山丛中云雾气”,造型独特,八九条枝干如游龙在云片中穿梭,方寸之间竟有磅礴之山林气。此外,还有“冰芝”“云蒸霞蔚”“巧云飞渡”等等,或榔榆、或黄杨,都是些老桩盆景,工整平稳又不失雄奇古拙,方寸之中又使人神思天地宏阔。我站在铜像后,注视着王老静静伫立的瘦削背影,那位令人尊敬的长者仿佛还在这里,默默地守护着它们。

王寿山大师出身盆景世家,为王氏盆景第五代传人。王氏一脉是泰州扬派盆景传承谱系的主要一脉。其曾祖父王祥源本是江都三江营人,在清嘉庆年间就从事花卉盆景培植。民国初年,父亲王景苏携全家逃荒到泰兴,开设森茂花园,以培植花卉盆景为业。王寿山是有“童子功”的,10岁开始随父学艺,20岁时剪扎技艺已相当娴熟,在通扬泰一带颇有名气。不少大户人家延请他们父子上门修剪养护盆景,其中一个大户贾和斋,十分赏识他们的技艺,出面相助,1932年将王家从泰兴迁至泰州,安家落户在八字桥南,并在附近公有林地建“景园”。1952年对于王寿山和盆景园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年份,这一年王寿山接手主持筹建泰州盆景园,此后他再没离开这里,把毕生的心血都献给了这座园子,一直到他1988年去世。王寿山大师在传承扬派盆景技艺上带出了一批传承人,有王五宝、陈希林、尤六扣、曹季德、王宏芳等第六代传人,其中曹季德如今已是扬派盆景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第七代传承人张福亮、濮毅东等人目前已经成为盆景园的骨干支撑力量。

前不久,我专程拜访家住十胜街附近的汪秉性老先生,他与王寿山是旧相识。汪老担任过多年的红粟诗社社长,今年91岁,但精神矍铄,记忆力极好,是位博闻多识的老先生。汪老回忆,王家搬到泰州就住在八字桥南,那时中市河还在,他家在河东,我家在河西,隔河相望。王寿山比我年长二十多岁,时常来我家帮助修剪打理盆景,有时到了饭时,便留下吃饭。据汪老所说,当时,泰州一带的私家盆景有一大半是王寿山和万觐棠“出坯”或修整的。王寿山还去过海安韩国钧及其族兄府上剪扎盆景,汪老回忆他的父亲北山先生与韩国钧父子相熟,韩家还曾经送过盆景给汪家。王寿山接手筹建泰州盆景园后,与汪老还常有往来,有时邀请汪老帮助给盆景拟名和题诗。汪老亦曾不吝笔墨撰文称赞:“王寿山的树桩盆景是活的雕塑,立体画屏,是人力与天工的结合。它章法严谨,造型独特,要登堂入室,了解个中真谛,非要涵养画意诗情,有较高的艺术素养不可。”现在看来,王、汪二老不仅是旧相识,还可谓之忘年交和盆景方面的同道知音。

汪老提到的万觐棠是扬派盆景另一支传承谱系——万氏一脉的第五代传人。其先祖万陆奎乾隆年间在泰州城内建“万家花园”,莳花弄草,剪扎盆景。光绪年间,万氏第四代传人万阳春被召进宫专司盆景,因技艺高超,被赐以“红顶”,“万家花园”被赐名为“阳春花局”。1952年,万觐棠与王寿山一起参与建设泰州盆景园。1963年应扬州钱承芳市长邀请,万觐棠携子万瑞铭到瘦西湖公园主持盆景工作,1965年扬州市政府将扬州博物馆、扬州专员公署等各单位培育的盆景移交给瘦西湖公园培育,并开始了社会化传承,将扬派盆景发扬光大。1986年万瑞铭主持建成的扬州盆景园对外开放。目前传承至第七代传承人杜晓波、蒋长林、陆春福、吴玉林、万朋、罗玉燕等人。

一路走来,扬派盆景发展史上的几个重要节点值得铭记,如今重温,仍让人心怀激荡。

1979年国庆期间,国家城建总局、园林绿化局在北海公园举办了首次“全国盆景展览”,这是中国盆景史上一次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盛会。王寿山和万觐棠这两位老搭档又带着各自的盆景作品在“苏北展馆”聚首,另外万觐棠的“巧云”还被布置在“综合馆”入口处,他们的作品以独特的云片式风格轰动全国。曹季德当时跟随师傅王寿山在场,见证了当年的盛况。当时正在北京访问的不少外国元首都来参观了盆景展览,柬埔寨西哈努克亲王参观泰州盆景时,十分惊叹:“怎么这样平?简直不可思议。”邓颖超大姐也到场参观,并亲切地和王寿山等盆景老艺人合影留念。

1981年,国家城建总局在扬州召开了“中国盆景艺术研究”科研成果审定会,将扬州、泰州剪扎技艺所创作的盆景,定名为扬派盆景,以其“层次分明、严整平稳”,兼有北方之雄和南方之秀的特点,确认为中国树桩盆景五大流派之一,与苏州苏派、上海海派、成都重庆川派、广州岭南派并称。当时泰州隶属于扬州,且两地盆景风格如出一家,故以此命名,但泰州作为扬派盆景的主要发源地这一点,亦得到世人公认。

1989年9月,王寿山和万觐棠二位大师被国家建设部城建司、中国风景园林学会和中国花卉盆景协会因为他们的高超技艺、高尚艺德,以及为中国盆景事业作出的突出贡献,追授他们为首批“中国盆景艺术大师”荣誉称号,首批全国仅10位。

2008年,国务院批准了文化部确定的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扬派盆景技艺”在“传统美术”门类中赫然在列。

宋人郭熙曾论画理:“山水以山为血脉,以草为毛发,以烟云为神采。”在盆景园所见的这株株盆景,主干如山之筋骨,细枝如血脉,叶片如烟云,俨然是一幅幅尺牍山水,令人神思翩飞。故而不难理解,“盆景技艺”在非遗名录中归类在“传统美术”,而非“传统技艺”门类,恰恰是因为,它所包含的审美的艺术性已经远远超越了剪扎技艺本身。

贰

当年,筹建泰州盆景园之初,王寿山可谓煞费苦心。一方面,他带领大家立足于自幼培育盆景,注重从小蟠扎,这也是扬派盆景的一个重要特点;另一方面,向社会多方征集民间古老盆景,一时不少名流文士响应,留下不少佳话。泰州市副市长王石琴就带头捐出家中几盆名贵的巨型五针松盆景,汪秉性之父北山先生也捐赠不少,其中一盆“古金松”是韩国钧海安私邸花园的孑遗。

不仅如此,王寿山还做了个“大动作”,他偕同助手深入浙皖山区,寻觅古老树桩,看中了,便约请当地山民连根挖出,按斤论价,车载船装以归。汪秉性先生对这段经历熟知,曾为之写下《盆景赋》以记之。诗曰:

“雷劈虫伤斧斤伤,老根石隙深深扎。

朝沐阳光夜露滋,秃桩犹有新芽发。

有人探胜入深山,挥锹破土连根挖。

乱头粗服立盆中,不要人夸好颜色。

园丁调护倍辛勤,日夕端详事造型。

削尽冗繁留古拙,剪除柔弱见清新。

疏枝缚就苍龙舞,翠叶编成孔雀屏。

或谓古桩如峻岭,岭头绰约绕轻云。

……”

这些树桩植入盆中成活生长,原本老态龙钟的病木朽株被盆景艺人“削尽冗繁”“剪除柔弱”,殷勤调护而焕发青春,然后再慢慢加以造型。

这批当年建园初期的盆景,有70多盆,历经七十年的阴晴风雨,格外清奇古拙,成为盆景园的一道道奇观。当然,这些老桩盆景,几十年来寒来暑往,能够安然无恙的背后,是几代人默默地接力,数十年如一日的辛勤照看,剪扎打理,绝非易事!

我找到了盆景园新生代传承人代表张福亮了解情况,才知道目前盆景园居然有上千盆盆景,只有五个盆景技师,工作量很大,他们经常要起早贪黑。我问:“你觉得苦吗?要把这项工作做好,你觉得最关键靠什么?”

“要说不辛苦那是假话,但是因为喜欢盆景,也就习惯成自然了。要做好工作,关键是要把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盆景当作‘老宝贝’照顾好。冬天,我们给怕冷的盆景花盆都裹上无纺布御寒,根部盖上草帘子护住根。夏天,趁早晚一定把水浇透,把怕晒的,像杜鹃、大阪松啊,搬到廊檐下或者阴凉处,防晒,但也要保持适当光照。反正就像照顾家里的老人一样,得小心伺候好,一点马虎不得。”他们陪我在园子里边走边看,张福亮指着一株形似麋鹿、十分俏皮的黄杨,“比如,像这棵瓜子黄杨‘鹿苑’,别看它个头不大,树龄已经70多年了,是王寿山大师的作品,因为盆小土浅,又是提根,就不能太晒,所以放在长廊下。另外,干我们这一行,心要静,要细心,每天都要细细观察这些盆景有没有异样,有没有蚧壳虫、卷叶螟等病虫害,一旦发现要及时处理。”

张福亮话说得实在,人也是个实诚人。他老家是湖南浏阳的,原本学的专业是园林工程,因为喜欢扬派盆景,2007年他才二十出头,居然慕名远道而来,到盆景园来拜师学艺,刚到泰州时,条件艰苦,就临时住在盆景园的传达室里过渡了一段时间,几经周折,终于在泰州扎下根来。如今跟这些盆景朝夕相处近二十个年头,感情越来越深了,他已经离不开这些盆景,他的剪扎技艺也愈发娴熟,已经有多个盆景作品获得大奖,成为独当一面的行家里手。

我向他请教扬派盆景与其他盆景的区别,他说:“最大的区别就是扬派的云片,一直传承和坚持用棕丝剪扎的技艺,其他流派以剪为主,扎为辅,扬派则注重精扎细剪,扎棕丝这个特别费功夫,费时间,当然也挺费手的,”张福亮腼腆地笑了笑,“扬派盆景有九种棕法,根据素材的具体情况采取相应的棕法,比如扬棕法、底棕法、平棕法、吊棕法等等,这些都是王寿山大师在实践中慢慢总结归纳出来的,然后代代相传,因为棕丝有弹性,温差变化不大,不伤植物,虽然比铝丝扎要繁难许多,而且苦手,但扬派盆景还一直坚持在做,这是我们不能丢的本分。”

张福亮的这番话与他的师傅曹季德所说的话,不约而同,如出一辙。曹季德也是二十出头开始在盆景园工作,跟随师傅王寿山学艺,前几年从盆景园退休后,还是丢不下盆景,在稻河古街区租了一间带院子的房子,打造成盆景工作室“泰云堂”。我进门的时候,他手上正在用棕丝剪扎一盆黄杨,他的妻子在一旁捻棕,桌子上堆了一捧粗粗细细的棕丝。

“我们扬派盆景是个功夫活,慢活儿,急不得。要把一盆盆景从小培植大,至少要有个十几年工夫,甚至要几十年,像这黄杨,长得很慢,滚龙弯要趁幼小时造型,然后像呵护婴孩一样,等它慢慢长大、成型。”曹季德身材敦实,两鬓微霜,脸膛黑黑的,剪扎盆景却很是细作,他面前的黄杨云片上密密匝匝地扎满了棕丝,一眼看去,总有上百根,这还是没有完工的。“盆景的功夫,难就难在素材是活物,它是会变的,要有足够的耐心等它长大,还要随着它的变而不断剪扎造型,枝无寸直,一寸三弯,云片要平整,上面能放一碟水不作兴泼出来,扬派盆景的特色始终是不能丢的!”

回忆起当年跟随师傅王寿山学艺的光景,曹季德侃侃而谈,“才学徒的时候,先是跟着看,师傅是不轻易让你上手的,怕把盆景扎坏了,先找一些柳枝练手感,轻不得,重不得,差不多了,才从绒柏开始学剪扎,上面都是小刺,手上扎的都是小血点,师傅说做盆景就是个苦活计,怕苦,就学不出来了。”

如今的曹季德还像每天上班一样,天天到“泰云堂”报到,盆景已经成了他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时常还参加一些非遗公益活动,前不久,“泰云堂”刚接待了一批外国学生来参观,这里成了一扇对外交流的窗口。

叁

时光如流水,有几个名字如星宿般熠熠生辉,照亮扬派盆景发展的历史长河。

一位是人称“文章太守”的钱承芳先生。他是江苏泰兴人,解放初期曾任泰州市委书记和市长,后来又调任扬州担任副市长,万觐棠就是他力邀到扬州去专司盆景养护和技艺传承的。这其中,还有一段曲折且极具传奇性的真实故事。扬州翁朋太先生对此颇有研究,在其即将付梓的《扬派盆景》中作了记载。据他寻访考证,扬州扬派盆景馆馆藏的清代古盆景,其中一部分是原民国江苏省会从民间收集的盆景珍品。抗战时期民国江苏省会临时搬至泰州,后又迁移兴化,这些盆景珍品也从泰州随迁到兴化。解放前夕,民国政府企图将这批盆景运到台湾,途经泰州被中共泰州地方武装武工队缴获。解放后,1950年初,苏北行署驻地由泰州市移至扬州市。泰州将缴获的这批盆景珍品,也随之运至扬州博物馆(天宁寺),与扬州原有盆景一起管理。在这过程中,钱承芳对这部分盆景珍品,从缴获、养护,到统一到扬州博物馆管理,功不可没。

还有一位扬派盆景的“贵人”,是著名古建筑园林艺术学家陈从周先生。1961年夏,时任同济大学教授的陈从周,带领建筑学专业的学生,对扬州园林与住宅进行测绘,同时也对扬派盆景进行了深入地调研,发现扬派盆景历史悠久,风格独特。次年,他撰文发表在《文汇报》上,对技艺精湛的扬派盆景赞誉有加:“盆景在扬州一带有其悠久的历史,与江南苏州颉颃久矣。其特色是古拙经久,气魄宏伟,雅健多姿,而无忸怩作态之状;对自然的抵抗力很强,适应性亦大。在剪扎上下了功夫,大盆的松、柏、黄杨,虬枝老干,缀以‘云片’繁枝,参差有序,具人工天然之美于一处”,“它可说是南北、江浙盆景手法的总和,而又能自出心裁,别成一格,故云之‘扬州风’”。陈从周先生眼光前瞻独到,成为宣传推介扬派盆景的第一人,为后来扬派盆景的发展奠定了地位。陈从周所称赞的扬派盆景,应当就包含了从泰州辗转至扬州的那一批古老珍品。

当我把目光放到更广阔的视野,追溯“盆景”一词的由来和变迁,突然有一个令我惊喜的发现。苏轼曾短暂地出任过扬州太守,他很可能是扬州玩盆景的“祖师爷”。在扬期间,他得到两块奇石,十分喜悦,制作了双石盆景,并写下《双石》诗赞美,有“汲井埋盆故自痴”的诗句。东坡还在《格物粗谈》中还有这样一段记载:“芭蕉初发分种,以油簪穿其根部,则不长大,可作盆景。”这是到目前为止,在中国文献中最早出现“盆景”一词的地方。因此,“盆景”一词在我国至少有900年的使用历史了。人人都爱苏东坡,他是文学家、书法家、美食家等等,原来,这位可爱的斜杠文艺老青年,还是盆景艺术家,一位生活美学的实践者。小小盆景,承载了古往今来多少文人雅士“不下堂筵,坐穷泉壑”的精神追求。

纵览历史长河,我们可以看到一条清晰的脉络,盆景最初源于宫苑,出身高贵,后来逐渐在官宦之家和士大夫之间盛行,而到近现代,则渐渐走入了寻常百姓家。小小盆景,见证了历史的风云和时代的变迁。但无论时间和空间如何变化,盆景植根于深厚的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神土壤这一点,始终没有变。

肆

在这次盆景的走访中,我有个有趣的发现,就是扬州、泰州这对扬派盆景的“双子星”,因为地缘相近,人文相亲,在盆景上的往来交流自古到今一直在延续,上演着一段又一段佳话。

了解到市住建局市政园林事业中心的相关负责人罗玉燕女士是扬派盆景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我们进行了一番长谈。早在1986年,罗玉燕被兴化选送至扬州盆景园,拜后来也被评为中国盆景艺术大师的万瑞铭为师学习扬派盆景技艺,一学就是三年,1989年她的盆景作品“骄龙”就荣获了第二届中国盆景评比展览优秀奖。后来她回到兴化和泰州,长期从事园林绿化工作,目前分管盆景园。说起盆景的管理养护,她忍不住语速加快,那份热爱之情溢于言表。

谈起筹建中的中国盆景博物馆,更掩饰不住兴奋和喜悦,她说,这个博物馆能选址在泰州,是各级领导的关心支持和我们泰州一代代盆景人的共同付出赢得的,也是泰州的骄傲和自豪,无论如何都要把这项工作做好,各项工作都在紧锣密鼓地推进中。

去年起,她兼任了中国风景园林学会花卉盆景赏石分会会长这一职务,她说,这是个大活计、苦差事,很繁杂,上班忙工作,晚上忙学会是我的常态,但考虑到这个平台有利于协调和整合盆景界的相关资源,做优做强泰州(扬派)盆景,为筹建中的中国盆景博物馆助力,促进盆景事业的传承和发展,就觉得这些付出都值得了。

她自我解嘲地笑着说:“人生好像就是在画圆,我刚开始工作是学盆景,兜兜转转的,从扬州到兴化,又从兴化到扬州学艺,再从兴化到泰州,现在工作了几十年,从黑头发到白头发,还是在忙盆景,我最大的心愿是把扬派盆景技艺保护好传承好,最大的梦想是在领导关心支持下把中国盆景博物馆规划好、建设好,画好盆景这个圆。”

说来也巧,最近我打电话给扬州翁朋太先生请教盆景知识,他不止一次也用到了“画圆”这个词。翁老老家是兴化的,70多岁了,痴爱盆景几十年,既会自己剪扎盆景,又长期从事盆景理论研究。去年五月,他将自己亲手培育几十年的七盆黄杨老桩盆景,转交给了筹建中的中国盆景博物馆,对盆景事业的拳拳之心,回报桑梓的殷殷之情,不言自表。他跟我说起其中一盆“秋云”的故事 ,当初是万觐棠从泰山公园受邀到扬州盆景园传授盆景技艺时开的坯,后来辗转到他手上养护多年,这次将“秋云”连同其他几盆支持给泰州筹建中的中国盆景博物馆,就像画了一个圆一样,既是巧合,也是回归,更是必然。

我想,泰州、扬州,乃至更广阔地域、更多流派的盆景人,因为心中都有一团火苗,一团叫作“热爱”的火苗,不知不觉中,大家心意相通,共同为之奔赴。

这份热爱,可以超越地域的界限。

这份热爱,更可以抵御岁月的流逝。

一代一代盆景人,用热爱,用守护,用传承,和盆景一起慢慢变老,从昨天,到今天,再到明天。

文中金句

历经岁月的摩挲,这座园子宛若成为泰州人心口上一枚绿得透亮的翡翠,盆景园则是这枚翡翠上最亮眼的一缕翠色。

斯人已逝,但他这些遗作仍继续为泰州盆景赢得殊荣。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