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溱湖三章

作者:曹学林 📜 坡子街副刊 👁 43 人读过
家乡情怀文化传承回忆散文

窑工号子

一群赤膊裸胸的汉子,头顶烈日,肩挑装满砖坯的担子,正一步步奋力向窑顶上攀登,号子声在溱湖上空回荡——

哎嗨上来了喔嗨哼,

要跑跑好的哎嗨哼!

要移要跋个哟嗨哼,

窑要早满哟嘿嗨哼!

这是来自溱潼的窑工号子,这是来自窑工心灵的歌唱。

里下河古镇溱潼是有名的砖瓦之乡。相传唐代贞观年间,砖瓦业即已传入溱潼。当时境内有七座砖窑,每至夜晚,窑火闪闪发光,人们称之为“七星村”。到新中国成立前,单湖西庄就有土窑一百零八张,窑工一千多人。

大自然赐予溱潼足够多的水,足够多的泥,为砖瓦的生产提供了天然的资源。特别是生成于湖底的一种黑黏土,质地细腻,无杂草沙砾,极适宜做砖瓦原料,烧制的砖瓦不裂缝、不变形,坚固耐用。加之工艺考究,砖瓦色如“绿豆青”,声似“镗锣响”。除砖瓦外,兽头、鸱吻、砖雕等应有尽有。长期以来,畅销本地及大江南北和沿海各地,成为不可多得的抢手货。

溱潼民间流传着“范马良独修金山寺”“太上老君烧金瓦”的传说,给溱潼砖瓦增添了神奇的色彩。而凝结着窑工汗水和智慧的窑工号子更是激荡在溱湖的天地云水间。

两只水桶肩上挑噢,

转过身子上来了,哟呗哟的哎嗨!

窑板子那个陡又高,

一步一步往上摇,哟嘿哟的哎嗨!

两只腿子哎如木篙,

跋不动呗也得挑,哟嘿咿咕哎哟!

前面坞子哎又到了,

跋到上面把水倒,哟嘿哟的哎哟!

……

这样的号子不是打出来的,而是从胸腔里喷出来的,从心底里吼出来的,从颗颗汗珠里滚出来的,从道道凸起的肌肉里蹦出来的。它是窑民们在长期的烧窑劳作中发自心灵的歌唱,浸泡着一代代窑工的辛酸、乐观和对未来生活的期盼,散发着里下河水淋淋的泥土气味。它是窑火绽放出的火花,是泥水飞溅出的珠玉,是烧窑汉子热血的奔流,是溱湖儿女生命的呐喊!

2003年,经姜堰文化工作者搜集和改编创作,一曲带着窑工真情真性、似酒似火的《溱潼窑工号子》登上南京紫金大剧院舞台,全场观众为之震撼,报以经久不息的掌声,最后摘取了省群众文艺政府最高奖“五星工程奖”金奖。

如今,溱潼老窑的窑火还在继续燃烧,并薪火相传。溱潼砖瓦制作技艺被列入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溱潼砖瓦陈列馆成为古镇一景,每天吸引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游人。

古镇溱潼的街头,常常看到一群古稀老人头扎毛巾,肩挑砖担,沙哑着喉咙,为游客演唱。原汁原味的号子,如叮当作响的砖瓦,敲击着人们的心房。从岁月的深处传来,发出动人心魄的回声。

溱湖簖蟹

阵阵秋风刮起,片片芦花盛开。

秋到溱湖,簖蟹又该上市了。

溱湖簖蟹,是姜堰的特产,是蟹中的名品。它堪与阳澄湖大闸蟹媲美,自古有“南闸北簖”之说。只要品尝过溱湖簖蟹的人,一辈子难忘那畅快淋漓、齿颊留香的鲜美滋味。

溱湖簖蟹有其独特之处。它产于姜堰溱湖,因设簖捕蟹而得名,历来被视为河蟹中之上品。簖蟹,是溱湖渔人一种特殊的捕蟹方式。簖是一种捕蟹工具,它利用细竹竿或粗芦苇编成竹箔,在流动的河港、湖汊中,按一定的阵式打桩设置。下端插入水底,上端露出水面,整条簖呈有规则的弯曲,就像在水中布下的八卦阵。簖上悬挂一排篾篓,供蟹钻入。当蟹在水里行走,遇到簖箔拦阻时,那些力大体壮的蟹就会沿竹箔往上爬,而一只只篾篓正张着大口,等着它入篓呢。

渔人夜里守簖是溱湖一景。每至捕蟹季节,河湖港汊之中,就会拦起一道道簖箔,旁边停泊着盖有乌篷的小船。夜幕降临时,小船上渔灯亮起,这儿一盏,那儿一盏,如同星星撒落湖面。因蟹有趋光性,见到亮光的螃蟹,就会向簖箔聚集过来。守候在船上的渔人,听着簖上传来的蟹儿欢快爬动的“嘶嘶”声进入梦乡。第二天清晨,在满湖氤氲的雾气中,他们从簖箔上、篾篓里捞出螃蟹,装入船舱,然后惬意地划动小船,碾过粼粼波光,驶向集镇的码头。一会儿,鱼市上就会响起“簖蟹,刚出簖又大又肥的簖蟹——”的叫卖声,听得人心发痒,口生津,由不得不买上几只,甚至提上一篓,让家人一起品尝。

溱湖簖蟹有着肉嫩、膏腴、黄厚、味鲜的特点。团脐的母蟹,腹甲下几乎全被橙色的蟹黄填满。在秋风刮得芦花白的时候,蟹的性腺完全成熟,蟹黄的体积更加膨大,滋味更加鲜美。尖脐的公蟹,不仅体壮多肉,腹中那块半透明的白色脂肪,尤其嫩滑爽口。

溱湖簖蟹之所以鲜美,主要跟溱湖的环境、水质有关。溱湖位于里下河地区,三水汇流,达海通江,水质清冽,草食丰茂,沿岸泥滩之处尤其适合螃蟹穴居生长。加上爬簖比的是力气,那高高竖立的簖箔,不是个肥体大、壳青肚白、螯坚爪利的“横行将军”,是断乎爬不上去的。已故著名词作家阎肃曾应邀来溱潼,在品尝了溱湖簖蟹后,连声夸好,作诗赞曰:“香菱摇绿浪,簖蟹蕴肥膏。喜逢七夕会,醉题溱潼好。”

秋风芦花簖蟹肥。浩渺的溱湖,波光水色令人流连忘归;丰饶的溱湖,簖蟹奇珍令人魂牵梦萦。让我们相约溱湖,相约簖蟹,一起醉在这馥郁的秋风里,醉在这曼妙的芦花间。

清明会船

溱湖之上,有一场水上庙会——清明溱潼会船。

那是一场船的盛会,那是一场水上狂欢!

每年清明节第二天,四乡八镇的数百船只、上万船民云集溱湖,环湖四岸人密如织,呼声如潮,观众游客超过十万之众。水面上,旗幡如海,篙桨如林,千舟竞发,鼓乐喧天。贡船、花船、拐妇船各领风骚,秧歌、社戏、龙狮灯争奇斗艳。赛船活动更是引人入胜,篙子船好似蛟龙在激流中穿行,划子船宛如彩蝶在浪花中飞舞,锣鸣号响,浪涌波翻,万众欢腾,热闹非凡!其场面极为壮观恢弘,令人惊心动魄,有“天下会船数溱潼,溱潼会船甲天下”的美誉。

溱湖之上,何以会有这样世所罕见的民俗?其产生于何时?流传了多久?

会船,又称“篙子会”,据传起源于南宋初年,至今已有八百多年历史。当年,岳飞受命担任通泰镇抚使兼知泰州,率部过江抗击金兵。山东义民张荣、贾虎率众来投,在溱湖与金兵决战,在大败金兵的同时,义民也遭受很大伤亡。溱潼百姓义葬阵亡将士,并在每年清明节撑船祭奠,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会船习俗。

最具仪式感、神圣感的是始于凌晨、以村为单位的“会船祭”。其时天刚蒙蒙亮,河面上笼罩一片雾气。各村参会人员早早聚集一起,驾着贡船、龙船,撑着篙船,划着划船,组成编队,向祭祀目的地行去。贡船上摆放着供品,香烟缭绕,龙船上十几个舞龙的汉子手握龙棒站立船台。船行至野外一处垛滩边停下。垛滩上全是一座座坟头。突然,锣鼓敲起来,龙灯舞起来,大家纷纷上岸。在急促的锣鼓声中,一条威风凛凛的巨龙从船上向垛岸腾跃而去,然后就在坟丘间翻滚游动,锣鼓声越是激烈,翻滚游动得越快。有人夹着一只箩筐,不断地把装在里面半生不熟的“水饭”抓出来撒到坟地里;有人将一叠叠纸钱放到坟边,用火点燃焚烧。那些篙子手、划子手不停地用篙桨击打船舷,嘴里还大声吆喝:“嗷嗷嗷——吃饭哟——嗷嗷嗷——拿钱哟——”

清明节是我国传统节日,扫墓祭祖、踏青郊游是其基本内容。但在溱湖,由于有了“会船”这一习俗而显得不同凡响。各家各户因会船而期待、激动、兴奋,而一切的缘起,一切的核心,离不开“水”“船”“祭”“乐”四个字——“水”是会船的舞台,这舞台就是浩渺的溱湖;“船”是会船的道具,这道具是溱湖人家自古以来须臾不可或缺的生产生活工具,是溱湖人的“腿”,是溱湖人水上行走的家;“祭”是会船的灵魂,清明节家家户户都要祭祀祖先亲人,可那些游荡在湖荡垛岸边的孤魂野鬼谁来给他磕上一个头,烧上一刀纸,撒上一把水饭?溱湖人来了,他们撑着会船,来到湖滩上,虔诚地祭奠,寄托朴素的悼亡恤孤之情;“乐”是会船的高潮,祭过之后,来一场水上船赛的狂欢,搭座台子唱上几天大戏,敲起锣鼓送出一根根喜庆的头篙,让四月的溱湖,让春天的水乡激荡起一片冲天的欢乐……

因为会船,溱湖与众不同;因为会船,溱湖独具魅力!

文中金句

这样的号子不是打出来的,而是从胸腔里喷出来的,从心底里吼出来的,从颗颗汗珠里滚出来的,从道道凸起的肌肉里蹦出来的。

夜幕降临时,小船上渔灯亮起,这儿一盏,那儿一盏,如同星星撒落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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