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9月21日晚上,我在江苏网上读到一条新闻:中国社科院新增选9名学部委员,江苏籍2人。2人中竟有一位是我学生莫纪宏!
莫纪宏,男,1965年5月出生,江苏靖江人。学术专长为宪法学与行政法学。当时看到简介后我大为惊喜:这不就是1978年我当班主任时的班长吗?是40年来亲如父子的爱生啊!
当再次听到莫纪宏说“感谢易老师的栽培”,往事顿时一幕幕在眼前重现……
那是1978年高中招生。靖江从西片各初中招来尖子生办重点中学重点班。他们都才十五六岁,没有学过外语。江边新桥镇学生莫纪宏被录取分配到我班。我看了初中鉴定,选他当了班长。他个头不高,一对大眼睛神采奕奕。那时候条件艰苦。学生住校吃饭要从家里带米来。一次周五适逢下大暴雨,不少学生赶在暴雨前就回家了。莫纪宏仍坚持在班上把同学们打扫后的桌凳理好。暴风雨来了,他才披着塑料布奔回家。我在后面大喊:“莫纪宏!慢点!”他回过头来说:“没事,没事!”就奔出了校门。
星期天下午,通向江边的道路泥泞,我在校门口接学生回校,看到莫纪宏背着米赤着脚拎着双鞋子过来了。他走近我,说:“易老师好!”我看到他衣服上东一块西一块烂泥,心疼地说:“多远?摔倒几次?”他仍然说:“没事!二十里路吧,田埂小桥上不好走……”我爱人走过来把他衣服拿去洗,喊他吃馄饨,他却说:“不饿,不饿!”
那时倡导学习陈景润“攻城不怕坚,攻书莫畏难”的精神。不但有早读,还有晚读。即便这样,莫纪宏还是坚持鸡叫就起床,在路灯下大声朗读外语。
但这是个理工科班,他却偏爱文科,甚至利用中午休息时间写了上万言的小说。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被同学翻出来当稀奇送给我,他跑来检讨,我告诉他:“这是理科班啊。”
他告诉我,他其实喜欢文科。
1981年高考,他没能被高校录取,在我面前伤心难过。我送他一句话“有志者事竟成”,建议他“去有文科班的中学复读”,并写了封信让他带给复读所在的中学校长。他说:“绝不辜负您的教导,一定屡败屡战,认真复读。妈妈交代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谢谢您。”两年后,我已调回泰州工作。突然收到他的来信,告诉我他已考取了北京大学法律系。之所以写信,是因为他妈妈又对他说:“天下人能忘记,可不能忘了易老师!”于是,他首先给我写了信。
1984年泰州市总工会要在全国首开先河,从职工中培养法律人才,参加1985年扬州市招聘律师考试。组织上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当时没有教师是个大难题。我跑了南京两所高校请不到教《法学概论》的老师。情急中想到正在北大法律系读书的莫纪宏。谁知他竟答应暑假来。
炎热的盛夏,他就住在空教室里用课桌拼起来的床上,下级工会捐赠了几顶蚊帐,而吃饭就在对面机关食堂。记忆中他白天上课晚上备课从没有上过街,学员也反映莫老师讲得好。他讲完《法学概论》,市总工会没有发讲课金,我就把两顶蚊帐送给他。他大眼睛一闪:“没事!就当见习!”
我惶恐了。
第二年扬州考律师证,前三名被这个班囊括。而我写的《从职工中培养法律人才大有可为》的调查报告,被全国法律大会作为书面材料交流并得到中宣部来信表扬。时任市委书记在年终总结大会上说:“这是泰州在扬州市得的金牌,唯一金牌……”
此后莫纪宏分配到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作。十多年前我接到他的《邀请函》,参加世界宪法学会在中国区西安召开的年会。原来他当时担任中国区负责人。我到西安南山宾馆报到才知道他是召集人,费用是他个人筹集的。与会嘉宾有45位外宾、35位内宾。参加这样高级别会议我只能听听,莫纪宏主持会议。只见他用流利的英语串联每位代表的发言,还纠正同声翻译的错误。不少外宾发言开始都要插一句话“尊敬的莫教授是好人”。
晚宴在西安饺子馆举行。西安音乐学院老师悠扬的钢琴伴奏和甜美的歌声响彻全场。美丽的服务员端着一盆盆各具特色的饺子上桌。在腾腾热气和悦耳歌声中,莫纪宏举着啤酒杯逐一敬大家酒。走到我面前刚举杯,他说:“老师,师母走了,您苦了……”突然号啕大哭。外宾惊讶地过来看怎么回事。莫纪宏放下酒杯,径直去了操作间,我跟过去,他还在哭。也许他想起了小时候怕他饿了带他到我家吃馄饨?想起了闻鸡在路灯下读外语?他说:“送您到俄罗斯东方研究院去疗养……您不去,一个人在家多保重……”
此时,他的学生、两位女博士后也过来找他。他说:“我忙,您有什么事尽管找她俩。”那两位女博士后尊称我是“师爷”。后来,莫纪宏还和我们在大厅合影留念……
这年春节前,他特意带他儿子和外甥来泰州到我家,要我给他们讲他小时候艰苦读书奋发图强的往事。后来,他对我说:“妈妈邀请您到新桥去看看。”他在泰州学院工作的同学开车送我去了。只见他站在村口迎接我。他问我还记得老样子吗?我突然发现港上一座没有栏杆的桥,说:“这桥是吗?当年你赤脚背米上学就是过这座桥。”他笑笑:“是的。”
在他哥哥家中,客厅里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招呼我:“您好啊,易老师!几十年不见了,您还是老样子!”
我说:“您教子有方,您儿子几十年来对我很好!”她笑了:“农村人都懂‘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对纪宏常说:天下人能忘,不能忘记易老师!”我们的手握到一起。
一片笑声中,在场的几个都举起手机拍照:原来,我和莫纪宏妈妈同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