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休假期间，我收到了一件来自家乡的快递，纸箱里面是一个金属包角、可上锁的小木盒，内有我已故高中语文老师张华桂的部分书籍、备课手稿和他用毛笔随意书写的一幅行书条幅——李煜词《虞美人》，寄件人是老师的孙子小张。
起因是我在“坡子街”刊登的那篇《江南入梅，最忆杭州》，我在答谢小张的文章点评后顺便说到“我写作的那点三脚猫功夫，还得益于你爷爷当初的传道授业”“最喜欢老师的古诗词鉴赏和鲁迅作品分析”……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结果他在自家的老房子里找出了老师留下来的上海文艺出版社1978年版《鲁迅回忆录》，北京出版社1985年版《宋词的花朵——宋词名篇赏析》等书籍，以及老师的《天净沙·秋思》《深虑论》《竹溪记》《治安疏》《风波》等几篇课文的备课手稿。
看到小张用传统竖写格式专用稿纸给我的那封字迹工整、书写流畅的信；看到老师那一叠已是在他执教高中语文课二十多年、年纪五十余岁之时，却依然认认真真准备的备课手稿，我的眼睛湿润了。
多么熟悉的字呀！它曾经每天出现在课堂的黑板和语文的作业本上，也偶尔出现在统一发放的优秀作文选和课外读物上，可惜当时只觉得听老师的课和欣赏老师的字是一种享受，只记得老师对我们的好——无论学生来自城市还是乡村、无论学生出身贫穷还是富裕，在老师的眼里，都没有分别，只有如他孩子一般的学生。当时压根儿没有收藏他墨宝真迹的意识，直到老师走了，我才缓过神来。好在家里还有一本《古文观止》的封面上有老师为我写下的名字，每每搬家收拾东西翻到这本书时，老师的音容笑貌就浮现在眼前。
上高中时，我本来是分到理科班的，开学一周后才调到了年级唯一的文科班，班主任就是语文老师。文科班城乡学生混合，不少城里的学生看不起乡下（当时乡村叫公社、大队）来的同学。老师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并没有说破，更没有批评这种现象，只是在班级活动或课堂上有意无意地给来自公社初中的同学以更多的展示机会。
记得老师给我们布置的第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乡》，当作范文的全是来自公社初中的同学所写。我的作文被老师首选在班上念给大家听，还不时加以点评。当时大家还互不认识，这样一来，很多同学开始注意到我。班上有个城里的干部子女，长得很漂亮的一位女同学，下课后竟主动找我聊起了天，说她爸妈和她的几个舅舅都在我们农场工作过，二舅一家至今还在农场。这样一下就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因为她的二舅妈跟我的大姐还是好朋友，都是场里的会计。为此，我暗暗开心了好久。更重要的是，我们那一届正值初中两年制和三年制的过渡时期，只读初二便毕业的我，与班上那部分读过初三的同学比，落下了太多的数理化课程，而且初中英语仅学一个学期。因此，这篇范文的亮相，给了正处于学业困境中的我以莫大的信心。多年后，已调市委党校任教的老师，还跟当时正在该校培训学习的我的未婚夫提起了这事，当我得知的那一刻，别提有多骄傲了。
老师的一手好字远近闻名，也深深的影响和激励着我们。后来，我们班上出现了不少爱好书法的同学，钢笔字写得好的同学则更多。还记得，当时除了课本，平时发放一些课外读物和作业本，老师总爱将我们每个人的名字写在书本的左下角，这种待遇，不是其他班上的同学能够享受得到的。
于我而言，小学与初中阶段的语文重在积累读写基础知识，高中才真正算懂得一点文学赏析。老师的古诗词解读，常常从独特的角度切入，让我们不只是觉得在上课，而是在听文学、艺术与美学讲座，是品读，是鉴赏。直到几十年后我在听《蒋勋细说红楼梦》时，才恍然大悟——蒋勋跟我们老师的讲课风格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呀。以致语文课偶尔拖堂时，隔壁左右两个班的同学但凡听到他在讲古诗词，定会屏声静气地在窗外“偷听”，待我们下课时，满是羡慕的眼神。
老师对鲁迅系列作品的分析解读，是我喜欢的另一种语文课堂类型。无论是《呐喊》《彷徨》《朝花夕拾》中节选的小说、散文，还是《且介亭杂文》中选编的杂文，老师必先详细介绍作品所处的时代背景，然后让我们找出文中所用的?象征、隐喻、白描、反讽等修辞手法，接下来才开始分析鲁迅是如何运用这些手法借古讽今，实现历史与现实的批判性联结的。最后再逐一解读鲁迅那种融口语与书面语于一体，寥寥数笔即勾勒人物神韵的典型化塑造，进而反映封建压迫下底层民众的悲剧命运与精神扭曲，?揭露封建礼教“吃人”的本质，昭示唤醒民众、重塑民族精神的必要?。??
老师如此这般授课，不仅让我在高中阶段感受到了快乐学习的氛围，在语文高考中收获了较高分，也让我时至今日仍然喜欢唐诗的豪迈、宋词的婉约。前些年，一年一度的诗词大会几乎有空必看，对宋词更是偏爱有加。工作这么多年下来，我并未专门从事文字工作，反而一直与数字打交道，但内心深处真正喜欢的还是文字。而且在日常工作中，无论是早期撰写统计分析、财务报告，还是后来对税收政策的把握，具体的征收管理、税收执法，我尽可能将阶段性的经济现象置于社会发展的大环境之中，将一项法律法规的出台背景与当下的具体实例有机结合起来，任何案例不脱离历史背景，不拿当下的法条去对标过去的案例，力争能透过单一表象看到隐藏在大量具有共性特征事物背后的内在本质，在具体的管理和执法中尽可能客观公正。哪怕是工作之余，曾经因为爱好而兼职的影评员一职，我也认真对待。至少会粗略地翻一翻原著，对原创作者的经历和创作思路有所了解，不人云亦云，必从思想性和艺术性两个角度来谈自己以及身边观众对影片的感受、思考、期待和建议……
不能不说，几十年来，老师一直在直接或间接地影响着我。
因此，我以为最好的教育，从不止于课堂上的讲授，是在少年心底埋下一颗自信的种子。它不止教你读懂别人的文章，也悄悄帮你读懂你自己。待到多年以后，纵使故人不在，当年的种子已然枝繁叶茂，而那些根须，也早已击穿“边缘”和“落后”的板结硬土，它们有着山岭一般的起伏绵延，更可贴着大地，深入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