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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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子黄了

作者:沈亚 📜 坡子街副刊 👁 8 人读过
亲情人物故事乡村生活忧伤遗憾

在我们村子里,老秦最会种麦子。 他种的麦子,秆粗穗大,麦粒鼓胀,每年总比别人家多收好几担。有人问他秘诀。他用粗糙的手指,捻着一颗麦粒,只说:“麦子通人性。”众人笑他说呆话,他也不恼,依旧弓着背,在田间忙碌,活像一株会移动的麦秆。 老秦的独子麦生,长得白净秀气,脑瓜灵光。从小学到高中,回回考第一。麦生是我儿时玩伴。在我们那圈孩子里,他俨然是个“军师”。他曾多次谋划,让别的孩子去偷人家的鸡蛋,然后拿到村头小店里,换取玩具和零食。有一次,事情败露,其他人都受到家长的责罚,但麦生安然无恙。因为谁也不相信,“好孩子”麦生会做出这种事。 提起儿子,老秦浑浊的眼睛里,便闪出光来,比看自家麦田时,还要亮上好几分。“我儿是要飞出这麦地的,”他说,“不像我,一辈子让麦根缠住了脚跟。”那时,我们稍微玩点儿调皮,父母总会说:“你看看人家麦生……”麦生就是我们头顶的“白月光”。 每年,老秦总会卖掉些麦子,作为麦生的学费。麦生十八岁那年,考上省城大学,全村人都来道贺。老秦拿出多年积蓄,摆了二十来桌。酒过三巡,他忽然离席,走向田头。他跪在田埂边,抓起一把土,捂在脸上,肩膀不停耸动,如风中摇曳的麦穗。这时候,麦生和几个同学,正躲在房间里玩“跑得快”,赢了不少硬币。 麦生上学那天,我和几个儿时玩伴,一起送他去车站。但老秦没去。他蹲在田里薅草,从日出薅到日落。村里人说,那天老秦薅过的地方,一根杂草也不剩,泥土都被他抠进去半寸深,连指甲都秃了。 四年后,麦生大学毕业,在省城找了份体面工作。逢年过节回来,他总是西装笔挺,皮鞋锃亮;说话时,还夹着城里人的腔调。老秦站在一旁听着,时而点头,时而搓手,但插不上话。麦生说,再奋斗几年,等在城里买了房,他就接父亲去享福。老秦嘿嘿笑着,直摇头:“我就不去了,舍不得田间的麦子……” 有一年春节期间,麦生喊我吃饭。几杯酒下肚,麦生卷着大舌头说:“还是大城市里好哇,机会很多,赚钱容易……”我深信不疑。那时,我还在县城工作,每月几百块钱的工资,刚够勉强糊日子,比不上麦生的潇洒劲儿。 麦收时节,村里来了几个穿制服的人。经过我家门前时,问麦生家住在哪里?我就带他们去。老秦正在打麦场,金黄色的麦粒在脚下跳跃,像突然砸下的骤雨。来人说是省城公安局的,麦生卷入了一起经济案件,已逃得不知去向。 老秦听完,手里的木锨顿了顿,又继续扬场,动作明显比先前沉重许多。那天之后,老秦每日天不亮就下田,天黑透才回家。他的背更弯了,远远望去,就像一根枯麦秆。 消息传开,村里人难以置信,第一反应便说:“麦生惹事,怎么可能?”我们曾经的玩伴,也觉得不可能。 麦收之后,老秦将地租给邻居,自己背着一只包袱,去了省城。后来有人说,在城里的车站见过老秦。他蹲在墙角啃干粮,面前摆着一张写满字的白纸,好像是寻人启事。而那张白纸上,还压着一把麦粒。 几个月后,老秦独自回来,头发全白了,皱纹深得能夹住几颗麦粒。他收回土地重新种麦,却常常站在田间发呆。他种的麦子不如从前,穗子小了,麦粒瘪了。有时半夜,他提着一盏马灯,在田边一圈又一圈地转悠,还对着麦子自言自语,但没人知道他在说啥。 两年后,老秦染上风寒,一病不起。临终前,他突然来了精神,要人扶他到窗口看麦田。那时,麦苗刚窜高泛青,远远望去,只是一片浅绿。老秦眯着凹陷的双眼,干裂的嘴唇微颤:“麦子又……又黄了,该收割……收割了……”说完便咽了气,眼睛却没闭上,似乎还在望着那片麦田。 老秦火化那天,我从县城赶回来送他。正午,经过麦田时,忽然旋起一阵大风,满田麦苗起伏如浪;明晃晃的阳光下,闪过一道金黄色的波纹。有人说,老秦显灵了。几个老人却说:“不要大惊小怪的,那只是太阳照出的虚影。不过,麦子还真是通人性啊……” 麦田边一棵树的枝丫上,一只小鸟清脆地叫了两声,而后振翅飞向远方;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就像一颗随风远去的麦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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