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我们夫妻俩跑船已经有七个年头,手上资金也有了一定积累。当时江浙沪一带运输行业正值高峰,受利益驱动和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权衡再三,决定卖掉正在使用的160吨旧铁船,回兴化重新定制一条货船。
在船厂近一年时间,夫妻俩起早贪黑跟班督造。一条液压操纵、配用动力150马力、载重300多吨的新货船顺利下水。新船与四台挂机船相比,感觉如鸟枪换炮。从此航行在黄浦江及潮汐河道,再也不必担惊受怕。
新船吨位大动力强,便不再考虑行走线路与里程。往返浙江与上海贩运红砖的那几年,生意上已经摸索出规律。每到秋季,浙江地区砖瓦厂红砖产品都很紧俏,需要长时间等候货源。而我们老家兴化窑厂生产的红砖,此时却销售不畅。两地红砖价格每块相差一毛多钱,于是许多船民抓住商机,赶回江北跑几趟长途。
2002年秋季,我们在本乡徐扬砖瓦厂购得十二万块红砖。装货时,厂内大喇叭中反复播放气象预报,近日江浙沪一带将受台风外围影响,请各砖瓦厂注意防范。
红砖装船后,起锚赶往泰州引江船闸。清晨出闸进入长江航道,一眼望去天空中阴云密布,细雨蒙蒙,长江主航道上船只往来不断。
此时,如果收口于沿江魏村或江阴船闸,改走苏南内河航道前往上海,兜兜转转不仅路程远、费用高,而且尚未改造好的大运河,航道狭窄运输繁忙,经常堵塞,极容易耽误行程。
就这样,我们夫妻俩自恃船舶动力大航速快,有过几次行走长江的经历,随即开足马力尾随前面船只顺江而下,奔上海而去。
泰州引江船闸至上海吴淞口,全程约二百公里。当天下午航行至张家港段,风力逐渐增大,江面上白浪滔天,不再适合继续航行。因为对沿江港口、码头及停泊区的位置并不熟悉,情急之下,我们驾船一路驶往长江北岸、南通港货物中转作业区深水码头。
连续两天大风大雨,江面上波浪汹涌。砂石码头正处于台风下浪口,成了风浪肆虐发泄的靶子。码头上我们这条唯一的重载铁船,此时像一只困在井里的青蛙,随着浪涛起伏跳上落下,为防不测几次加固前后缆绳。
由于风急浪高,码头上的值班人员担心我船万一抵御不了风浪,发生沉船事故影响码头作业。竟然顶着风雨不断吆喝驱赶。面对如此狂风巨浪,确实已经无法动船,我们夫妻俩唯有苦苦哀求。
趴在生活舱窗口,望着咆哮的江水,我们夫妻俩寝食难安,内心后悔万分,也备受煎熬。
第三天凌晨五点,台风威力渐弱。远处江面上传来了机器声,隐隐约约已有船只跟着潮水顺江而下。因遭受了几天恐惧煎熬,我们夫妻俩急于脱离险境,连忙启动机器尾随前面船只匆匆而行。
万里长江下游,朦胧中水天一色。航行至太仓段,江面越来越宽阔,当时正值低潮位,江水退潮的速度更快。只见台风余威顶着退潮的江水,推起高高的浪峰,劈头盖脸急速而来。
见此,我们夫妻俩忐忑不安,心里暗暗叫苦,且生出了几许不祥的预感。
由于着急赶路,我们加快了航速,一同航行的船只渐渐被甩在身后。当航行至上海宝钢与崇明岛之间的江面,长江中开始涨潮,疲惫的台风仿佛找到了帮凶,挟持着汹涌的潮水滚滚而来。慌乱中我回头一看,随行船舶早已不见踪影,心中陡然一紧。不知他们避进了哪处港口,还是已经到达目的地,浩瀚的江面上船只已寥寥无几。
此时进退两难。恐惧像冰冷的江水浇透全身,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紧盯着航标冒险航行。
然而恰在此时,一艘空载远洋货轮,正顺着涨潮水从长江口进港,山峰似的巨轮追着台风,撵着潮水急速压来。为其护航的四条大动力顶推船,分列左右推波助澜,喇叭中不停狂喊:“小船注意!小船注意!小船让一让!”
霎时,迎面而来的巨浪,像一群脱缰的野马,喘着粗气狂吐白沫呼啸而来,浑浊的江水从船头直奔船艄。
此刻,300多吨的铁船完全失去以往内河航行的优势,似一片落叶在浪峰中挣扎,时而蹿出水面,时而击破浪谷。咆哮的江水不断从机舱门上方气窗猛扑而入。
看情形,已在劫难逃。老婆吓得浑身发抖,一声不吭,脱色的脸上充满恐惧与绝望。我做好了最坏打算,夫妻俩穿上救生衣,所有现金揣在老婆身上,泡沫小划子拖到了驾驶室门前,准备沉船时逃生。
危急关头,我紧咬牙关,带着几分不甘孤注一掷。我死命摁住汽笛按钮,不停发出求救信号,凄厉的长鸣在浩瀚汹涌的长江中显得极其微弱。绝望中,我拼尽全力紧握方向盘,竭力控制好航行速度,透过被江水不断冲击而模糊的驾驶室玻璃,横下一条心冒着倾覆的风险,紧贴长江与黄浦江交汇处的航标穿浪而行。
那种濒临绝境的挣扎,绝望无助的过程,令人窒息而痛苦。
所幸在窑厂装货时,载重没有超安全水线,高于舱口的红砖,正好覆盖也支撑着油布。且出闸前为确保万无一失,我们夫妻俩还仔细加固了舱口的木楔,是以江水始终未能摧毁油布进入货舱。就这样顶着激流,拐过乱石垒成的挡浪坝,浪峰中,我驾船拼死闯过“鬼门关”,最终进入黄浦江水道。
当晚船至浦东三林港码头,我们夫妻俩绝处逢生,精神完全崩溃,像害了一场大病,浑身虚脱,瘫软无力。隔天红砖卸完后,船也不开了,每顿喝点薄粥,昏昏沉沉睡了两天两夜。
自古道“行船走马三分险”,此次长江之行九死一生,我们夫妻俩吓破胆,从此再也不敢走长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