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远在深圳的肖仁老先生患病最后难以进食,他说他想吃泰州的鱼汤面。家人为他做(买)来了鱼汤面,肖老吃了一口,摇头,不吃了,说:“这不是泰州鱼汤面的味道……”
今年春节后,1月28日,我邀自深圳回泰过节的肖老女婿刁泽民夫妇吃饭,似乎席间并未提及老人将赴深圳。所以,当我3月10日自经营旧书物为业的诗人小汪处得知肖老即将南行女儿处长居养老,并已处理了在泰老房子等物品后,颇为诧异。看着面前堆在地上肖老的一些旧物:书籍、剪报、日记本、油印《歌声飞扬》电影文学剧本、一只以蒙德里安几何抽象图案为外饰的鸭嘴暖瓶、两只同样风格的玻璃水杯,想到主物如此分离,不免唏嘘。我就从小汪处取了少许物件,心想,也许会有用场。
3月13日,电话约好后去肖老家看望。我们并排坐在米色沙发上,从下午两时许聊至五点,话题未及去深之事。我潜意识是规避,在他,我不知道。在此前一些年头里,他是常常去深圳女儿那儿的。那是他的南方。他笑称自己是候鸟。
也许,肖老是觉得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他要去南方。但你也不要走得这般匆忙呀!4月19日,几位先生女士聚会,谈及肖老已离泰去深,与肖老交好的俞扬兄连道:“他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
老人家6月23日长辞人世的信息传来泰州后,与肖老熟识者无不悲痛,纷纷在微信朋友圈发文、留言悼念。肖先生长期在文教系统供职,于绘画、音乐、雕塑、戏剧、美学、文学诸行均有深研及成就。先生又宅心仁厚,数十年来,每每以嘉言惠行泽被他人。这大概是如此多的人为他溘然长逝而伤怀的原因吧。近日聊起先生来,在教培行业深耕有成的小朋友吕剑说,他是个仁者!是啊,名实相符,肖仁!肖老的离去,令泰州城失去一份重量。
从前的时光慢。肖老最早是以音乐老师的形象走进我的记忆。20世纪60年代中期,30多岁的肖仁在城西小学教音乐。小学有很大的操场,操场中央孤零零长着一棵水缸粗腰身的老柳树。老柳树主树干早早就分了岔,向上伸展开结实的几条粗胳膊,以至于调皮的学生很容易爬上去。学校还有位穿着红毛线开衫,烫波浪长发的女体育老师。她教我们如何在垫子上屈体抱膝前滚翻,她说一口上海普通话。也就在这所学校里,我们学会了《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这首歌。像鲁迅说有两棵枣树一样,学校有两位音乐老师,一位是张老师,女的,还有一位就是肖仁老师。两位都上过我们的课,轮流上,或者,肖老师根本就是个临时代课的(这是我长大后偶然想起来的)。因为我一直记得张老师弹着风琴教唱的样子,而全无肖老师踏琴教歌的记忆。肖老师总是为我们绘声绘色地讲故事,故事氤氲着神神秘秘的气息,我们都被迷住了,教室里安静极了。但即使当时我们听得如痴如醉,及至后来,我们顽皮的心灵,青春的成长,中年的听雨,仍是完全将肖老师的故事遗忘。若干年后,有一次在他家,我问,你那时到底讲的什么故事,让我们有一种神神秘秘的感觉?“讲的《一千零一夜》啊!”肖老朗声对我说。那一刻,我和他四目对视,我分明见到老师的眸子里闪出年轻的光。经历了许多年的时光
后,曾经的音乐老师和他的小学生在一起时,两人聊的话题每每涉及那时的学校。那是少年记忆中的一座迷宫。那位红衣老师后来过得好吗?那位当时的某校长是怎样一个人?肖老师告诉我,红衣老师那时的对象是位香港人,后来又嫁给了一位画家,后来又……那位校长,肖老师说,我知道他,我上课时,他都悄悄在窗户边听,听我说了些什么。
老人家肚子里装着多少故事啊——他说他早年曾跟李明阳的参谋尹天民学画;他以老泰州为元素,写出了《头门口遗事》,并由八一电影制片厂拍成电视剧,获全国“星光奖”。他曾自嘲,“活做梦,我是个杂八浪啊,就这么做梦,也弄到83岁了”。有一次又聊他的旧日往事,沉浸其中的他点头自笑着说:“想想好玩,那些时候的生活……”
现在,肖老先生在他乡永别了他曾拥有过的生活,辞别了他一生挚爱的故乡泰州。人生有多少个自己的《一千零一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