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先生老来俏。经过大风大浪的他,估计做梦也没有想到,身后有这么多粉丝追捧他!汪老的作品我断断续续读过一些。随着年龄的增长,对汪老的作品更加偏爱,这其中还夹杂着一个重要的乡情因素。我是兴化人,汪老是高邮人,扬泰未分家时,加上宝应,简称高宝兴,汪老是个地地道道的隔壁老“王”,怎能不喜欢?不引以为自豪?汪老如果仍然健在的话,我去套个近乎,蹭个慈姑炒肉,是完全有可能的。我无文学才能,为什么这么自信?说来大家不信,汪曾祺当年的牙医是我过去的同事兼好友王欢。我1985年进北大口腔读研,与我前后脚,王欢医生到了北大口腔医院儿童牙科,还有一哥们儿叫胡毅,后来改行。他们是北京人,见多识广,神通广大,非常厚道。我是外省人,老北京的规矩不太懂,他们对我多有关照。记得当年我弟弟结婚,老父亲叫我从北京买点好香烟带回去,我随口一说,王欢兄知道了,第二天就帮我买来六条,云烟和大重九,真是把我吓住了!
后来我出国。每次回国,王欢兄总要和我见上一二面,聊聊美食和字画什么的。大约是二十多年前的一次见面,他突然给我一样东西,说这个你肯定喜欢。我打开一看,是汪曾祺的一幅小画,画的是牡丹。五色笔墨令人称奇。我满脸的疑惑,问他怎么有汪老的东西?他笑笑说:汪老当年是我的病人,牙齿都是我和太太一起治疗的。汪老出国之前,都先让我把牙齿收拾干净。汪老是美食家,牙齿保护得不是太好,所以经常找我。当年也没有微信,除了电话,就是通信,王兄收藏有汪老许多信件。后来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汪老的全集,有一部分信件就是他提供的。
王兄的介绍吓得我目瞪口呆。尽管汪老的作品我读得不多,毕竟是家乡的名人,我问他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解释道,不知道你喜欢文学,并且当时你读博,整天在忙。说起汪老,王兄滔滔不绝,带着深深的思念和崇敬。他说,汪老随和又随性,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小老头,当年自己儿子的名字都是请汪老给起的。他看我有点不好意思要汪老的画,叫我不用客气,说家里还有。他告诉我,当年汪老经常把得意的作品送给他,有时一大卷让他随便挑。我听得将信将疑,以为老实本分的王兄也学会吹牛了。王兄也不申辩,把我拉到他家喝茶。一进门,果然墙上挂着好几幅汪老的作品,在我看来,幅幅都是精品,非应酬之作。喝上茶,过了一会儿,王兄不声不响拿出一本巨大的“相册”,我以为他要给我展示当年与汪老的合影。想不到,徐徐展开的是汪老为他画的册页。手抚册页,飘逸灵动的雅士之风扑面而来,纸张精美,小写意花鸟透着文人气息,看似漫不经心的画面,非常耐看和养眼。我再多的疑惑都已烟消云散。我不知道汪老有无给第二个人画过册页?
聊过汪老,我们又说起汪老的老师沈从文。我好奇地问王兄,与沈先生有无交往?他告诉我,那时候沈先生身体已经不行了,都是汪老在帮忙照顾。有一回,他和胡兄曾经带着工具去沈家取牙模型,帮助沈先生做假牙。沈先生的夫人张兆和还专门签名送他沈先生的作品。
三年前,王兄送我一套汪老的全集。来而不往非礼也,我答应他来年烟花三月,带上他一家,再约上远在温哥华的胡兄一家,去汪老的家乡高邮看看,品品汪老文章里讲的煮干丝,尝尝质嫩流油的高邮双黄蛋。想不到,疫情把美好的约定给耽搁了,直到今年都没办法成行。前几天,温哥华的胡兄回北京,隔离期间,我从老家弄了点大闸蟹表示慰问,特别嘱咐,也给王兄一些。没想到,王兄一点反应也没有。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吃起来费劲。我经常看“坡子街”公众号,不知道触动了哪根神经。我立马联系《泰州晚报》总编,请他用我这两年存在他那儿的坡子街文章的稿费,帮我买几盒黄桥烧饼和高邮双黄咸鸭蛋寄到北京。过了几天,王兄给我发来他用锅加热黄桥烧饼的美图,说:好吃!我问他双黄咸鸭蛋呢?他答,还没舍得打开,来日慢慢品尝!我劝他:吃吧,告诉我味道如何?如果喜欢,我请“坡子街”再寄!但是,一周都过去了,王兄还是没有告诉我是否吃了双黄蛋。估计他带着对汪老那份思念,那份崇敬,舍不得切开那流油的高邮双黄蛋!王兄也是美食家,我真心想知道他对汪老家乡双黄蛋的品鉴。我实在忍不住了,把汪老写的《端午的鸭蛋》微信给了他……你就说一下呗!你不知道我在盼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