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海棠依旧》创作记

作者:张执中 📜 坡子街副刊 👁 1 人读过
纪实文化传承岁月感怀人物故事深沉思考

2020年12月26日,我的个人画展在泰州市海陵艺术展览馆开幕。观众中,几位熟人要我讲一讲创作《海棠依旧》的故事。

1997年5月2日夜10时左右,泰州市邮电局接到中共中央办公厅毛主席纪念堂管理局的长途电话,找我张执中。也许由于那时我的对外通信比较多的缘故,邮电局的同志有人知道我家的住处,他们特派总机孙女士上我家门,告诉我中办毛主席纪念堂给我来电,并告诉我来电电话号码,征求我的意见,是回电话,还是等电话?我说等。孙女士走后,不多久,北京来电。

电话告诉我,1998年3月在毛主席纪念堂举办“人民的好总理”书画展,纪念周恩来同志诞辰一百周年,要我创作一幅八尺宣纸竖幅国画,9月底前寄送中办。同时,跟我要了我的通联地址和电话。不日,将展览征稿函用快件寄给了我。

任务光荣重大,时间紧迫,我只感到一种强烈的负重感。首先“画什么”难住了我。画山水,很难表现总理。画人物,无非找张照片,临摹,这样干的画家一定很多,难出特色。画花鸟,似乎也不易捉摸,画个松呀柏呀,太俗套。想来想去,想了好多,想了很久一无所获。我忧心如焚,寝食不安。

一日,随便翻阅《人民政协报》,却意外地获得一个无比宝贵的题材。我是地级泰州市首届政协委员,委员都有这报纸。1997年3月20日,第二版,邓颖超的一篇遗述:《从西花厅海棠花忆起》。文辞朴实醇厚,情感丰富炽热。令我茅塞顿开,灵感迸发:就画海棠!

多日的重负,忽然卸下,顿觉身轻如云般畅快!但是,此种快感转瞬消散,“怎样画”的问题接踵而至,让我的心立即绷紧,愁云满天。

过去,对海棠花虽有所见,但缺少深入细致的研究。看过它与画出它、画好它、画精它,远远不是一回事。我查阅花谱,跑花木市场,走迎春苗圃,都没有见到实体西府海棠。仅了解到,海棠有贴梗海棠、垂丝海棠、木瓜海棠、西府海棠等品名。海棠形象,心中依然无底。

中南海西花厅庭院中的两棵海棠,是西府海棠。跑过泰州几处,都没有西府海棠。7月18日,去梅兰芳公园,看看有没有西府海棠?花工说,这里只有贴梗和垂丝两种,泰山公园里有西府海棠。次日,我冒雨前往泰山公园,说明来意后,园艺师热情地领我,在雨中看了两处西府海棠。这是我第一次细看真身,不免几多兴奋,然而植株不大,姿态平平,不够理想。但也画了速写,权当素材。

就在我孕育形象的过程中,8月17日,有位画友热心告诉我,东街李家有棵一二百年的西府海棠。我喜出望外,十分激动,想必一定会有大收获。中午,我顶着烈日前去探访。

李家就是东进路133-3号,李竹修故居。一株老西府海棠,长在迎门小天井东墙边,高过屋檐,枝繁叶茂,遮了半个天井。全株岁月留痕,沧桑存迹,体态如龙如凤,甚合我意。主人李苏民老师得知我的来由,十分兴奋。90多岁的老祖母、她的孙女和外曾孙女,各自详细地向我介绍这株老西府,年年春天,花开如云,蜜蜂成群,四邻争赏。老祖父竹修在世时,文人墨客总来作海棠雅集,行品茗吟诵“年会”。小女孩更捧出一大堆照片让我观看,还告诉我花有几个瓣儿,什么颜色,连有几根蕊丝都讲得清清楚楚。我以这百年饱经风雨沧桑的老西府为素材,反复思考,不断进行艺术处理,西府形象愈来愈丰满,愈来愈人格化,成为我所想要表现的艺术形象,更接近总理的精神风范。

“以花写人,以花喻人”,在我们古诗词中,这样的范例很多。“云想衣裳花想容”、“人比黄花瘦”、“感时花溅泪”、“人面桃花相映红”、“一枝一叶总关情”……诗词中“以花喻人”,不是停留在表象,而是契合一种天人合一的精神气质。“人比黄花瘦”,不是外观相比,人的长相,怎么会与菊花的长相一个样呢?

画论有“缘物寄情”之说,与文学“以花喻人”是一个道理。画家画像某物不算本事,而是借某物,表现与主人公的相通的神采,一种通感,这才是最难的。绘画是离不开技巧,但技巧要为表现人文精神,不是为技巧而技巧。猛抽一包烟,豪饮三斤酒,操秃笔横涂竖抹,来几下蓬头垢面,所谓大写意了。显然那不是我所追求的画,也不合今天这幅画所要的风格。

与此同时,我运用“诗书画印”之中国画的传统,学王摩诘“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以邓颖超的那篇海棠忆为背景材料,作古歌行体长诗题画,深化主题。

那时,泰州还没有八尺宣纸卖,我特地去南京十竹斋,买了两张,56元。我不能漫不经心地下笔,要竭力规划,精心实施,像古人那样“笔不妄下”,努力创作精品。

这年泰州的夏特别长,特别闷热。气温长久居高不下,气压又低,湿度也大。闷热得叫人透不过气来。加之,我患过心脏病,胸闷气塞难受。七月热过了,热八月,八月热到尾,31号那天特别热,九月一号更热更闷,好像后羿射下的九个太阳,都落到了泰州,热得夜里也睡不下来。

九月二日,下了一场透雨,天气转凉。我身心大为爽快,觉得精力充沛,画兴浓烈,一鼓作气,动手大画海棠。

海棠花密密麻麻,几占全纸。突然,一只蜜蜂嗡嗡声盘旋画上,抵近笔端,流连花间。我惊呼,叫我老伴:“快看快看,一只蜜蜂!”遗憾的是,当时手头没有相机,当然,更没有手机,没有抓拍到这个极其罕见,极其难得的镜头。

那时,我住邑庙街一幢着地一楼,画室南门窗毗连一方小院子。院子里有花木,有盆景,窗台上就放了两盆盛开的米兰。小院四周楼房环抱,宛若盆地,光照不多。别人家的米兰,早过了花期。我家的米兰,光照少,迟至九月才花开。两盆米兰,金灿灿的黄花珠儿,缀了满树,浓香四溢,弥漫整个画室。吸引了这位多情蜜蜂,潜窗入室,把海棠画误作真的海棠花了。

这位不速之客,赶来助兴。我把它写真入画。可不是只画了一只,一口气,画了一百只,散飞花间。海棠更显生机盎然,蓬勃兴旺。李清照的一首词,突然从脑海深处跳出来,“海棠依旧”的画名水到渠成。更把主题推向深远,给人遐想!

1997年9月11日完成,即挂号邮寄北京毛主席纪念堂管理局。管理局接到这幅画,立即电告我:这幅大作是应征所有作品中,唯一的海棠画,也是我们(主办方)最希望得到的画作。展览时,该画列入序馆展出,并收入中共中央办公厅毛主席纪念堂管理局编的《人民的好总理》书画集,安排在序篇部分,出版发行。该画并为中共中央办公厅毛主席纪念堂管理局珍藏。

诸友听了,情不自禁鼓起掌,一字排开,立于《海棠依旧》扫描图前,与我拍了一张合影。

文中金句

我惊呼,叫我老伴:“快看快看,一只蜜蜂!”

李清照的一首词,突然从脑海深处跳出来,“海棠依旧”的画名水到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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