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农妇的眼神

作者:王磊 📜 坡子街副刊 👁 1 人读过
纪实人物故事情节生动细节感人

“事故中队,事故中队!”对讲机中传来清脆的女声,“路人报警,长江大道,有一辆摩托车倒地,人躺地上,受伤。”

我下意识地拿起枕边手机,5时12分,荧屏照脸,睡眼难睁,离上次出警还不到一个小时。定神数秒,拉起一同值班的小唐走向警车,看看鱼肚白的天际,我允诺小唐,“回头给你搞碗肉汤!”

小唐开着警车驶向长江大道,一辆救护车迎面疾驰而过。长江大道南北走向,分机动车道和非机动车道,中间绿岛分隔。此时道路两侧各倒着一根电线杆,路面长长的刹车划痕一端连着一根耷拉的电线,一端连着一辆倒地的摩托车,不远处是血迹和摔裂的头盔。

我随即作出判断:大货车,超高,由北向南,拉断电线杆,逃逸;摩托车,由南向北,被电线绊倒,人伤。

拍完照,我和小唐一个默契的对视,“走,去医院。”

天际现出朝霞,路上车辆渐多。警车开进医院大院,我一路小跑直奔急诊室,“刚送过来的交通事故伤者,情况怎样?”小护士愣了一下,“伤者颅内出血,右腿胫骨骨折,可能有生命危险,已经在手术室了。”

小护士随手递来一张身份证,我接过一看,伤者是邻市的,男,35岁。此时又接到其他事故报警,我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写给小护士,关照她等伤者家属来之后联系我,便匆匆离去。事故比想象中严重,我从后视镜里望了望急诊室的大门。

回单位交完班,我直接去了市公安局指挥中心,希望监控能给出线索。结果大失所望,事发地点没有直接监控。我决定返回现场,看能否发现一点蛛丝马迹。

长江大道车辆川流不息。我一点一点扩大勘查范围,几十米开外,路西侧一个监控进入我的视野,我赶紧联系指挥中心,许久,电话那端传来回复:“有影像,但很模糊。”我心头腾地燃起希望之火。直觉告诉我,有戏。

我请指挥中心锁定电线杆倒地的具体时刻,指挥中心回复:“需要一些时间。”我坐在路牙子上等。第四根烟点燃的时候,电话来了:“21时30分。”我问:“事发当时,附近可有车辆经过?”“有,一共三辆货车。”“看得出是哪一辆拉倒电线杆的吗?”“无法判断。”

我回到指挥中心,请同事将三辆货车的图片打印出来。回到办公室,已临近中午,头昏脑涨,腹中空空,顺手拿起同事带的黄桥烧饼,三口两口塞进肚中。困意再次袭来,我靠在办公椅上眯着了。

“王警官,你要帮帮我啊!”我陡然惊醒,睁眼一看,面前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农妇。

“我是桂林的老婆,医院护士告诉我可以来找你。”妇女泪水涟涟:“老天爷真的不长眼睛啊,这下我家里头的顶梁柱彻底倒下来了啊,老的小的指望谁啊!医院让我想办法先交手术费,可我到哪里去筹这么多钱啊。”

我揉揉太阳穴,让她先平静一下。我明白,再多的言语安慰,都不及实实在在的金钱赔偿。我指导她先去申请道路救助基金。待找到肇事车辆,出具事故认定书,再申请保险理赔。

送走农妇,我和同事赶紧分析三辆货车:第一辆是明显超高的货车,中间一辆是罐装货车,最后一辆是拉树的货车,第一辆和第三辆可能性较大。我将事故情况报告给中队长后,中队长同意我们先从这两辆货车开始调查。我立即电话通知两个货车司机,在限定时间内前来接受调查。

货车南来北往跑运输。两辆货车来到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礼拜。我和同事认真测量了两辆车的长宽高,仔细检查完车身,我俩一下子泄了气——这两辆车,没有任何事故痕迹。挫败感涌上心头。我虽为尘埃,可于伤者而言,我却是他们的靠山!

偏偏这个时候农妇又来询问进展。看着农妇无助的眼神,我用自己都听不到的声音说:“你先回去再想想办法吧,我们快要找到肇事车辆了。”“真的?”农妇湿漉漉的眼里闪过一丝亮光,“警官一定要帮帮忙啊,我们全家一辈子都会感谢你!”

看着农妇离去的背影,我决定再去事故现场勘查。

时隔一星期,路西的电线杆还未清理,依旧倒在路边。现场已经没什么明显的痕迹了。如果不是超高车所致,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会不会是车辆经过的时候,电线突然耷拉下来了?我脑海中突然闪过这个念头。但这也太巧太荒唐了吧?我用脚踩踩倒伏线杆周围的泥土,感觉很是松软。线杆倾斜,电线耷拉下来,刚好有车经过,是有可能的!我立马赶回中队。

我没有立即联系罐车司机。整个夜班我都在思考如何约谈司机,农妇无助的眼神不时浮现在眼前。

第二天,我拨通了罐车司机电话:“你好,请问你是××车的驾驶员吗?”对方警觉地“嗯”了一声,“我是市交警大队,跟你核实一个情况。前段时间,长江大道附近有一根电线杆突然倒了。从监控上看,你的罐车经过后电线杆倒地,但你车身高度不可能碰到电线,所以跟你核实一下,你经过的时候,电线是否已经耷拉下来。你如果有车损,也应得到赔偿。”一口气说完这些,我屏住呼吸,大脑飞快运转,以应对接下来的各种情况。

“对、对,他那个电线是耷拉下来的,把我车头前面的遮阳板都搞坏了,到现在还没修。”驾驶员一听有赔偿,连忙说道。

我要求对方通过微信把车损照片发过来。

几天后,罐车司机如约来到大队,接下来的调查在友好的气氛下进行,驾驶员将事情经过一股脑说了出来,还气愤地数落相关公司管理不到位。

当所有的材料差不多记录完毕后,我同驾驶员摊牌,告知他涉嫌事故逃逸。驾驶员傻了:“警官,我真不是故意的啊。”我对司机说:“没有说你故意。这样的意外谁都不愿发生。但查明真相,出具事故认定书是我的职责,谢谢你的配合。”

当天交班后,我再次走到长江大道上。电线杆已清理完毕,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车辆南来北往的。我又一次想起了农妇的眼神。但这时我的心里满是欣慰。

文中金句

我虽为尘埃,可于伤者而言,我却是他们的靠山!

看着农妇无助的眼神,我用自己都听不到的声音说:“你先回去再想想办法吧,我们快要找到肇事车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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