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留守的母亲

作者:裴孟东 📜 坡子街副刊 👁 1 人读过
家乡情怀乡村生活温暖感人细节感人

父亲去世后,好说歹说,母亲跟我到城里生活。过完漫长的冬季,再过完年,母亲就熬不住了,老家四堵墙内的家当,墙外那块几分耕地,地边那棵杏树,杏树上的花果变化,都与母亲的心思同频共振,再加上那帮老姐妹你今天一个电话、她明天一个视频,母亲更是如坐针毡,归心似箭。我得回去了,要不就耽误种菜了。看我没反应,又找其他话题。我得回去了,要不杏树也要旱干了。我说,树根深着哩,早扎进咱家的水窖里了。我得回去了,要不鸟儿就把果子全祸害了。祸害就祸害了,市场上多得是。这么说的时候,母亲瞅我的温柔便会少了许多。这样的絮叨一天几次,理由一个接着一个。城里的街道再宽、超市再火,小区的植被再绿、凉亭再长,家里的饭菜再香、儿孙再孝,都抵挡不住母亲急切返乡的愿望。回去一个人咋过活?这是打消母亲愿望的惯常用语。憨娃,家里没有人守,哪里能行。

回到乡下,就像鱼儿游进大海,母亲的精气神一下子足了很多。今天坐上别人的小四轮到邻村逢集赶会,明天不是在院里就是在家门口的地里种菜锄草,后天又会去给别人帮忙分拣药材或给果子包纸装箱,遇上邻村唱戏,也会跟上一帮人去凑热闹。不像在城里,出了门,见不到个熟人,与人对话,听不懂别人的,别人也听不懂她的。窝在家里,娘俩说起的都是村里或家族的陈年旧事,用的是土话,其他成员就是再想迁就,也插不上嘴。她执意回到老家,最好的惦记就是电话,一天一个,无非就是问问今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去了哪里。有时候,电话拨通,一直不接,心便会咚咚直跳,心想:不好,会不会出了什么问题。毕竟是八十开外的人了。又心急火燎地把电话打给邻居,这一个不方便,又打给另一个,找见母亲,母亲拨回电话:我正在打扑克哩。总算把悬着的心放进肚里。

母亲混迹在一帮留守母亲里,享受着温馨淳朴善良的乡情。有个母亲,在城里农林公司工作的儿子捎回一麻袋东西,打开一看,不认识,正好出嫁在本村的女儿回来了,便给女儿看,女儿说是山药。这贼,一下就买这么多,啥时候才能吃完呀!母亲念叨着,便要女儿给左邻右舍的其他母亲送,一家几根。女儿送完,到家又帮母亲做晚饭,挑了两根,洗净,切短,放进锅里,与小米一起煮,煮够时间,拿出来咬一下,咬不动,又接着煮,煮了不知多长时间,水都快熬完了,还是咬不动。这贼,买的啥山药,还让不让人吃!骂是骂,心里还是犯嘀咕。一会儿,儿子打来电话,问,捎回的桐树根收到了没有,他过几天回来给地里栽种。老太太这才大悟,急令女儿一家一家去收。其他母亲知情了,哈哈哈笑得直不起腰,说,多亏家里有菜吃,还没有急着下锅哩。母亲在电话里说起这事,还是抑制不住笑声。我问,给你送了吗?他儿子可是我同学。母亲说,隔的人家多,送不到咱这儿。

村委会设在坡上地势平坦的地方,大门口有石桌石凳,那是男人们打牌下棋的场所。母亲们的日常聚会,就在马路上的人家门口,今天是你家,明天是她家。要打扑克,就在门楼里,摆上方桌、板凳,不上场的围着一圈看,打完一把,接着就是议论,谁该出哪一张牌,被议论的如果不服,又是一番争论。要是唠嗑,就在门楼外,往往是自家人坐门墩,其他人坐椅子、板凳,参差交错,话题多数是乡间新闻,以我们村为原点,半径超不过十里地。新闻变成旧闻,傻坐一会,路上过去个谁,就开始议论谁,要是热情地打过招呼,大妈大娘奶奶地叫,多半是好话,要是不把这些母亲放在眼里,多半是他家八辈子做过的丑事。有一天,一位长期在外打工的中年男子路过,头也不扭,溜墙根一样悄悄地走过,被一位在座的母亲看见,便亮起嗓门数落:这怂娃,出了几天远门,就不认识人了!没想到,男子的母亲就在旁边坐着,接着话茬开怼:我娃怂,你娃不怂,咋不出村?这话一下子伤着找茬的那位母亲了,因为她儿子是小儿麻痹后遗症,根本出不了村。眼看人站起,手叉腰,凳子被带翻,各自的嘴抢着占上风,众位母亲才开始醒悟过来,纷纷起身相劝:算了算了,都少点事!几人拉一个,该往东的往东,该往西的往西。这一天的聚会,就这样散场。

母亲们相聚的人员并不固定,有从村东隔几道坡推来的,也有结伙从村南走来的,更多的是马路两边的人家,有的今天来了,第二天就来不了了,来不了的便成为大家挂念的话题,直到永远来不了了,母亲们虽然坐在一起,但会沉默半晌。有个90多岁的老母亲,一辈子干练麻利,说起话来粗门大嗓、快言快语,不了解的人见到,总以为她在跟谁吵架。长子也是奔七的人了,爱人和孩子在城里打工,他在村里承包工程,给人家修厦盖房。老母亲爱凑热闹,每一次都是早早地来,坐不了一会儿起身就走,到家开始生火烧水热馒头,过个一时半会,掀起锅盖放进去一个,再过一会儿,就像想起什么似的,又放进去一个。儿子饭时回到家,揭开锅,满锅馒头,说,我哪儿能吃一锅馒头呀!老母亲张口就骂:你个贼,我一次只放一个,怎么就有那么多,说得我成憨憨了!这位老母亲后来摔了一跤,再也没有起来。儿子后来专门凑到这帮母亲堆里,说,饭时回到家,看着盆里的冷馒头,就想起了老妈。说得这帮母亲纷纷撩起衣角抹眼泪。

前两年,村长不让她们扎堆,母亲们便各自在家,实在寂寞了,就到家门口喊一嗓子,老姐妹们便站在自家门口拉呱。这一年,隔着几百里,眼看就要进入冬季,因故没法接来母亲,妹妹要去南方给外甥看孩子,说,我带上咱妈吧。临走那几天,母亲忙得不亦乐乎,把地里的大葱拔了,白萝卜黄萝卜出了,黄瓜豆角茄子辣椒摘了。那些老姐妹看她要走,这个送来一箱苹果,那个送来一箱酥梨,这么多东西,该如何处理是好。最后,母亲做出决定,给我邮一半,给外甥家里邮一半。那几天,我早上收到三箱,下午收到五箱,第二天第三天又会陆续收到几箱,最后竟然收到大大小小十五箱。我们全家倒像坐拥农贸市场,再也没有为生活物资所困。

文中金句

憨娃,家里没有人守,哪里能行。

饭时回到家,看着盆里的冷馒头,就想起了老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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