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茶客的情怀

泰州人喜欢吃早茶。喜欢到什么程度？会宾楼里，国家级指挥家程爹说：“从2004年吃到2024年，哼哼，怕有20年了”。周边桌子上的老客个个附和：“有了”“20年有了”。从银行退休的王爹，伸手一掐：“嗯，只有不止20年。会宾楼是2003年4月份开张，现在是5月份了。”向来闭眼抽烟的顾爹，透过从手上袅袅升起的白烟，微微睁眼说道：“这个就叫情怀啊。” 情怀？坐在相邻的桌上的外地茶客听得一愣。 你看啊，上海来的茶客，他头戴黑色旅行帽，帽檐很大，压住他的小脸，唯一能看到的就是吃着不停的嘴。他听说吃20年的早茶，惊讶地把搅拌干丝的筷子，伸到对面老婆的茶杯里感叹道：“老羡慕咯哦。” 苏锡常组团来的茶客各有不同的表情状态。苏州女大学生，在鱼汤面碗里，夹起一筷面，一半衔在嘴上，含糊不清地问：“真的吗？”因为显摆的老客爷爷奶奶们，从不同的角度转脸注视她，这位女大学生快速“吱的”咽下鱼汤面，说：“我们相信呢。”紧接着问道：“不管刮风下雨，大雪纷飞，都来会宾楼？” 王爹的爱人操着泰州普通话说：“除了出去游玩，或者身体不舒服，我们天天来。” 女大学生旁边，坐着的茶客大妈长发披肩，发上戴着一道黑箍，黑箍还嵌着只欲飞的金丝蝴蝶，脸上涂的白色还算匀称，就是在腮帮衔接处，黄色的皮肤特别明显。大妈说话比较凹凸，她挑着碗里的面，操着常州话说道：“嘻嘻，20年的鱼汤面，好连接到我们常州了。嘻嘻，你们都是20年的啊？” 看那个满面红光，自信挺胸，双手背于身后的老指挥家程爹；这个脸圆圆的，从银行退休的王爹夫妇；还有那发如麦芒硬，刚毅写在脸上的顾爹夫妇，以及来得比较迟，面对熟人大声喊“早”的陈爹夫妇等。他们都爱吃早茶，都是一吃20年的老客。 这群老茶客里年龄最长的当数94岁手持红木拐杖，一步一甩拐杖的李爹。李爹有四个姑娘，每一个姑娘服侍一个月。最孝顺的是李爹的大姑娘，二十年来服侍老父亲，每天起床洗漱后便匆匆来到会宾楼，拿牌号，定桌子。有了桌子，便将自带的餐具用热水烫了摆开，然后点餐，点完餐，就坐在位子上等候老父亲到来。片刻时光后，李爹脸带红晕，精气神十足地甩着拐杖，脚步坚定地走进会宾楼，直奔怡园里大姑娘准备的座位，待把拐杖递给陪同身后的大女婿，就直腰坐下，一点不像94岁的老人。李爹坐定后，右手伸进上衣内口袋里，拿出皮夹子，皮夹子很厚，他慢慢放到左手掌中，然后用右手扒开皮夹，食指和中指灵巧地从皮夹的夹层里掏出红红的一百块钱，轻轻地放在大女婿面前，大女婿嘴唇刚动，大姑娘风一样地把钱卷走了。李爹笑着对大姑娘说：“弄个煮干丝，换换口味。” 在老茶客里，最小的“茶客”是程大妈的小孙女，三岁时程大妈带着她来会宾楼吃早饭，不想小孙女一来二去就赖在了会宾楼，每天眼睛一睁就闹着要到会宾楼吃早茶。同样也是不分季节，不管风吹雨打，程大妈早上与她洗漱好，梳上细细的小辫子，小辫子扎上红蓝绿绸带，最“痛”（泰州方言）的是小孙女的“前刘海”，一刷齐，特惹人爱。小孙女先是跟着外婆，随着长大，就牵着外婆的手，抢前走进会宾楼。会宾楼怡园的座位是一面沙发，一面椅子，小孙女非常老练地抬腿爬上了沙发，然后身子一扭便坐好。两只大眼睛扑闪着看奶奶点单，静静地等着早餐送来。 外来客十分好奇，听着我们讲述，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告诉我们：“你们注意了没有？在会宾楼朝北的墙上写着的广告词：泰州早茶，早来泰州。里面的早字是什么意思？” 强爹拿起自己的紫砂茶壶，倒在“仿宋官窑”的深蓝色小盏里，只见他厚厚嘴唇呷了一口明前龙井解说道：“泰州早茶的早，是指每天早上，会宾楼都有早茶吃。早来泰州的早字，是指一年四季，冬去春来，最好早春即来泰州会宾楼。那时节万木复苏，万物播种，天上飞的，水里游的，路上走的，都向大自然彰显自己的本能，也就有了各种时鲜、时尚的泰州独有的特色早茶，比如河豚面，那鲜得你成仙哦。” 众人听得哈哈大笑，餐厅里顿时无比热闹。 “滴水微露，能映七彩；寸草点绿，可迎春光。转眼20年，我们都老了，哈哈哈。”有老茶客感叹。 老指挥家程爹擦嘴站起来说道：“好呢，吃早茶吃出了情怀。走啦，买菜去，明儿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