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故乡的年味

作者:林念苏 📜 坡子街副刊 👁 1 人读过
家乡情怀节日风俗美食文化怀旧追忆温暖感人

冬至后,母亲就打电话:“明天我准备去打肉回来灌香肠了,今年还灌那么多吗?要不要多灌一些给你送朋友?”我一面应了,一面嘱咐她要等个大晴天才好,免得冻伤了,母亲连声说不要紧,在屋子里不冷,何况——“你不是欢喜香肠多吹一吹风才有腊香吗?这两天的北风最适合吹了。”

灌香肠的事情既然提上日程,那过年也就不太远了,我记忆中故乡的年味,正是从冬月的中下旬开始的。

谁都难以确定具体是哪一天,这要看北风的意思——往往是冬至前后,一场正正经经的冷空气,小孩子的两颊冻出一点红来,窗檐下倘若再挂起一串宝剑般的冰凌,那就是一个确凿的信号了:准备准备,该过年了。

最先忙碌起来的是猪肉摊。到了年下,没有一头肥猪能保住自己的屁股——行话管这个部位叫“后座”,差不多就是猪的屁股到大腿这块的位置——这个部位的肉不够嫩,所以做小炒或做红烧肉都不合适,做成香肠才是它最好的归宿。

各家香肠的肥瘦比例都不同,我们家一般喜欢二分肥八分瘦。打到一块合适的肉,带回家洗洗干净,就可以切成小块了——如果是机器绞碎,会过度破坏肉的纤维,做成的香肠吃起来口感泛“渣”,不如手切的香。切碎的肉开始调味了,每家的主妇都有一个牢记于心的家传的方子:白酱油多少,盐多少,糖多少,五香粉多少……吃惯了总归还是觉得自家做的口味最好,无可争辩。等调料拌匀,到了灌香肠的环节,就得一家人一齐上阵了——至少也得两个人配合才行,一个白铁皮的漏斗,底下套洗干净的肠衣,一个人握住漏斗往里灌肉,一个人在下方把肠衣里的肉往下捋,慢慢压得紧实,撑得肠衣完全透明了。一条香肠灌满,用棉线先扎住一头,再从中间勒一道,分作两根,再在肠衣上用针扎几个气口,就可以挂在竹竿上了。那时节家家户户门口都有一根竹竿,根据上面的香肠数量便一望可知主人家的家底是否富裕殷实。竹竿可要架得高点儿才行,不然容易被猫叼走。

灌香肠只是过年的序曲,后面的事情还多着呐。腊味不止香肠一种,鸡、鸭、鱼……一个也跑不了。料理干净的鸡鸭鱼,此刻都要被充分地撑开身体,尽量展平,抹上一层又一层盐巴,再划拉几刀,在切口处塞上花椒——和香肠一起挂着去吧!做腊味的当口,最要那种北风呼呼的晴冷天气,几个大太阳一晒,腊货的颜色就分外好看,脱水完之后逐渐显露出密实的质地,特别是腊五花肉,肌肉与脂肪红白交织,有玛瑙般迷人的纹理,像在彰显一年的战功似的,看起来就很得意。

滴水成冰的天气,还可以在户外做冻豆腐。这个倒不费什么事,买几块卤水豆腐回来,放在户外的竹匾上冻它个一两夜——豆腐内的水分冻起来后,就把豆腐细腻的内里撑出了密密的蜂窝,切开后非常漂亮。冻豆腐最适合和肉一起炖,蜂窝组织吸饱了油脂和肉汁儿,就比肉更好吃。

腊货陆陆续续准备着,其间穿插着打扫屋子、里外收拾、腊八祭灶、置办节礼、选购果品……结结实实便忙碌到了腊月下旬,再过完小年,眼瞅着年就在眼前了,还有大事要办:这时候,我们家里就该买一条巨大的鱼了,在本地叫作“青鲲”,一条得有十几斤重。一条大青鲲去鳞去内脏,洗洗干净,再斩下鱼头鱼尾,和鱼杂同烧,就是浩浩荡荡好大一盘!加多多的水辣椒,烧成咸辣口味,上桌时一片红,下饭下酒都是一绝,餐桌上加了这道菜,外公当日必要多喝好几杯西凤。

这一顿譬如“出师酒”,吃罢才到重头戏:要用鱼身来做鱼圆和熏鱼。先是做鱼圆,将鱼身的肉顺着鱼脊的大骨片出来,剃去大一点的鱼刺,斩成细腻的鱼泥,再加水,一点淀粉和盐,搅拌上劲——这一步要很不惜力才行,力气小了可做不来,盐也要加足一些,否则真是事倍功半,鱼泥怎么摔打都不起胶。等到鱼泥质地变得稠密起黏劲儿了,烧一大锅开水,就放在煤炉上,保持沸腾,取一撮鱼泥到手上,在双手手心摔打几下,左手握拳,鱼泥自虎口处挤出成丸,右手用汤勺轻轻一旋,将生鱼圆舀至沸水锅中,片刻鱼圆浮起,洁白如玉,就可以吃了。小孩子往往守在锅边,先吃上一碗,本地鱼圆口感细腻嫩滑如豆腐,现做好的鱼圆半点腥气也无,鲜美无比,又易消化,我小时候能一口气吃一大碗。剩下的鱼圆浸在盐水里保鲜,在过年期间是要派上大用场的:除夕晚上的杂烩,正月里的鱼圆粉丝……几乎要从大年三十吃到正月初十。

然后再来做熏鱼。熏鱼之趣,有点像鸡架,都是少肉之物,但调治得当,是极好的下酒菜。做完鱼圆剩下的鱼骨,上面只挂薄薄一层鱼肉或鱼皮,斩为寸许小段,入沸油锅反复炸上两三回,炸透至鱼香四溢,鱼骨酥脆,再用糖醋酱油调味,新鲜做好的熏鱼真是又香又酥,是难得的美味的小零嘴儿,我一会儿跑去厨房拈一块,吃得乐此不疲。若放着过一夜,熏鱼没那么酥脆了,吃起来就会更耐嚼些,外公又能多喝两杯老酒。

做完鱼圆,趁热打铁是要做肉圆的。鱼圆吃的是一口鲜灵劲儿,肉圆则要扎扎实实地“一荤到底”才罢了。猪肉粗斩细剁,掺一点儿荸荠粒,加盐调味后也团做鱼圆一般大小的丸子,煤炉上早慷慨地支起了一口大油锅,油温七分的时候,肉圆一个个放下去,油面上旋即浮起一窝窝细密的气泡,那气泡破碎的声音窸窸窣窣,不多久,一个个金灿灿的肉圆便成型了,趁着烫口吃一个,外面一层脆壳“咔哧咔哧”,里面再嚼到一粒荸荠,更加“咔哧咔哧”——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肉类炸到焦黄的这种香气叫“美拉德反应”,只是一味被香迷糊了——就在这样的迷迷糊糊里,新年来了。

我童年的时候,左右邻里,家家户户,年前都是这么过的。有更不怕麻烦的人家还要自己动手发面做正月里的馒头、花卷、包子,谓之“年蒸”。那就更加热闹了。

如今大家或许都嫌费事了,渐渐就不做这些了,只有去外面买现成的。从前守在炉边灶台,等着那一口刚刚浮上来的鱼圆,刚刚炸好的熏鱼的快乐,再没有了。如今想起来更怀念的,是那时候母亲还年轻,外公外婆还不太老,一家人齐齐整整,费力费心地为过年做着准备,郑重其事,满心期盼,那时我还不知道光阴珍贵,只觉日子漫长无比,永无止境,倒有个一百年的过头似的。

文中金句

如今想起来更怀念的,是那时候母亲还年轻,外公外婆还不太老,一家人齐齐整整,费力费心地为过年做着准备,郑重其事,满心期盼。

那时我还不知道光阴珍贵,只觉日子漫长无比,永无止境,倒有个一百年的过头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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