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爹

福爹不姓“福”，叫他“福爹”，是说他有福。

福爹确实有福。

福爹是个踏三轮车的。按说，踏三轮车，苦力一个，有什么福？可福爹踏了一辈子三轮车，将儿子踏进了小学、中学、大学，踏进了大城市。儿子结婚后，又为他生了一个大胖孙子，你说他有福没福？在别的老人都到儿女那儿烧饭、带孩子、奉献余热时，福爹却没去，而是在家跟老伴两人，优哉游哉，过起自己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晚年生活，不为儿女累，不受媳妇气，你说有福没福？

一大早，福爹蹬着他的三轮车出来了。这辆车可是他的老伙计了，陪着他大概有三十年了。虽然也多次坏过，修过，但到今天还好用，那大杠，那轮轴，那座椅，还都硬实着呢。你以为这么早出来，他是去踏客的？错了，踏客还早呢，现在他不像过去了，过去是恨不得一天从早到晚踏得不得歇，能多挣几个钱，现在呢，他是一半踏，一半玩，踏车是他的一种休闲，一种享受。这会儿，他可不是去街上等客，他去吃早茶呢，每天的早茶，他可是不肯“让当”呢！

福爹吃早茶有讲究。春天，他喜欢烫一碟干丝，来一笼野菜烧卖，泡一杯茉莉花茶；夏天，他喜欢下一碗鱼汤面，来一只插酥的大炉烧饼；秋天，他喜欢喝点红豆米粥，来一只浆皮包子；现在，冬天到了，天冷下来了，街上羊肉馆开张了，他又喜欢去喝一碗羊汤了！

他去的羊肉馆叫“栾记羊肉馆”。

镇上羊肉店不下几十家，他就偏爱喝这家的羊汤，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喝上一大碗羊汤，里面少许放点羊肉、杂碎，再来一只大炉烧饼，下到肚子里，乖乖，那个暖劲儿，那个香味儿，真是没得说！

进到店里，福爹叫一声：“栾老板，一碗羊汤，一只烧饼！”“好唻，您稍等——一碗羊汤一只烧饼——”栾老板向后厨喊起来。

不一会儿，福爹就心满意足地走出羊肉馆。

他开始踏三轮车了。他踏着车子，慢悠悠地在街巷里转着，有人叫车，他就停下来，上客，送客，下客，钱多钱少不较量，不过客人问他多少钱，他都说靠谱的价，还价的也不多。有的客看到他年纪大了，担心他踏不动，问他为什么不装个电瓶，还用脚踏，不吃力吗？他说那东西快，省力，但不安全。你别看我老，可力气大呢，陡坡都能上去，不带喘气的。说完还自顾自笑起来，那样子很有点豪气呢。没客的时候，他就悠悠地踏着车子转，或者将车子停在街头，坐在车上抽一支烟歇息。

很快，上午就过去了。

回家吃过饭、睡过午觉后，约莫下午两点钟，他又踏着车子出来了。依然跟上午一样，依然是踏着车子在街巷里转悠，依然有客踏客，没客休息。要是几个踏三轮车的老相识遇到，又都闲着，还会拿出一副纸牌，几个人就着车座，小赌一回，谁输了，从袋子里掏出一两枚踏车得来的钢镚儿，扔给对方。如有客人喊：“三轮车，三轮车——”也不抢着去，谁愿去就谁去，谁动了车子就谁去，其他人还是在玩牌。

这样，太阳就渐渐偏西了。

福爹也要回去了。

慢，慢，福爹不是回去，福爹回去还早呢，福爹每天不到天黑，不到八九点钟不回去，他还有两件事没办，他要办好这两件事，他回去才能香喷喷地睡着觉。

哪两件事？嗬嗬，福爹不好意思说，但认识福爹的都知道，一件事喝酒，一件事泡澡。不然，怎么叫“福爹”呢？

福爹又把车子停到了“栾记羊肉馆”门口。他掀开座椅，从下面的箱子里拿出一瓶酒，不是什么好酒，大肚洋河，老牌子，喝了几十年了，还就觉得这酒好喝，合胃口，度数也不高。他拿着酒进到店里，跟栾老板说：“切点羊肉，来碗面条。”栾老板还是那一声：“好唻，您稍等。”不一会儿，羊肉、面条都来了。那羊肉，一片片切得不厚不薄，晶亮细嫩，上面撒着蒜花、姜丝，那面条，是用羊汤下的，汤汁上漂着碧绿的香菜、蒜花，香气扑鼻。他就坐在一张桌子上，一边喝酒，一边吃羊肉，一边叉上一筷子面条……不一会儿，脸上就现出红红的颜色，额角上就沁出亮亮的汗珠……

吃饱喝足后，他起身走出店门，又踏上三轮车，就在他家门口不远处，开了一家浴室——白玉池。进到里面，都是老熟人，有人就招呼：

“福爹来了？”

“来了，来了。”

“酒喝过了？”

“喝过了，喝过了。”

有人跟他开玩笑：

“福爹，有人说你不上城里去带孙子，是怕媳妇？”

福爹边脱衣服，边说：

“我怕媳妇？我儿子、媳妇可孝顺呢！儿子在外资企业里，年薪几十万，媳妇不上班，在家专职带孩子，还请了个保姆，要我们去，两个老家伙东西南北都不认识，不是添麻烦？”

“我说你们呀，都要学福爹，福爹是既有福，又会享福！”

“嗬嗬嗬……”

福爹笑起来，转身钻进浴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