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车路河一路往东直行六十里,临近兴化与东台分界,就是戴窑镇。
戴窑的窑业从什么时间开始,即使像韩德粹这样的“窑工传人”,也未能确切知道。在韩自编的一本《戴窑窑文化》小册子里,主要采用了民间记忆中关于窑业的历史故事。14世纪,离这里三十多里外的白驹场私盐贩子张士诚和他弟弟等18人举事时,首先响应他造反的则是戴窑窑工。当地流传的说法是,“十八条扁担下戴窑”。张士诚沿北串场河南行到达戴窑,在窑工中组织了他最初的武装队伍,因此元末的这次农民大起义,应该说从戴窑正式开始。方志上说,起事初张士诚的武装迅速达到“万人之众”,数字或有夸大,但既以窑工为主体,那么其中人数一定不少。如果这个记忆贴近历史事实,那么可以肯定,这一时期戴窑已具备大规模的窑业生产,否则很难想象有这么强劲的武装队伍形成。比较能够得到实物支持的时间考定,是其后不久的明代初年,也就是1369年至1375年间。戴窑产出的大砖成为明王朝建造都城南京城墙的主要建筑材料。大砖型制为:长44厘米,宽21厘米,厚12厘米,砖上印有相关监制官员和制作人的职务和姓名。今天尚存于南京明城墙上的这些砖块,不仅记录了当日生产地点,同时还证明戴窑的窑业,其生产规模完全能够满足官方长达七年的建筑需要。而当地民谣传唱:“戴家窑,戴家窑,南北三座桥,七十二座窑,朱洪武南京筑城墙,一道圣旨到戴窑”,并非创作,而是有史可证。
总之,至14世纪中叶,当大大小小的砖窑,碉楼一样分布在车路河下游两岸,这块数十平方公里的土地,因窑业而结集起它的地方性总体特征。所以,也可以说戴窑以“窑”立镇,正是肇端于窑业生产。经此,戴窑在经济和社会人口上发展壮大为兴化地区十大重镇之一。
那么,“戴窑”为何能够以窑业取胜?或者说,为什么窑业会成为戴窑建构其乡镇经济社会的主选?这就又要回过头来说这里的“土地之利”。由淮水冲泻积层之下的土层,不仅厚度达到十几米,而且是含有大量有机质和矿物质的高性黏土。缺少燃料的20世纪70年代初,我们那里的农民有几年在境内东、北部荒田到处寻找挖掘这样的土壤,农民们称为泥炭,运回家生火做饭。新挖出来的土壤,在阳光下闪着油光,甚至在一些尚未破碎的土块中,还能发现完整的草叶与树叶的脉纹。戴窑的老窑工们都知道,这样的土壤烧熟以后,颜色深青,质地坚硬,制成的砖瓦非常适用于中国传统建筑。在“前工业”时代的乡村,经济发展无非建立在土地资源自然利用之上,戴窑窑业作为手工业生产,亦是“泥土作业”。戴窑为他们的选择投入了长期而耐心的努力,才出现后世所描述的无庄不窑、“云蒸霞蔚”的景象。
先看从事窑业的窑工数量。根据现在可供查考的资料推测,戴窑窑业兴起后的14世纪以降,砖瓦窑总数应该不下于200座,以每座砖瓦窑平均需要十到二十个劳动力来统计,那么窑工人数将达到三四千,如果加上辅助劳动力,以及那些直接为烧窑制作工具的人员,保守地说戴窑也有近五千人从事窑业。
人工之外,支持窑业持久的因素则是烧制技术及产品。关于烧制技术,《戴窑窑文化》的作者,通过访问老窑工,详细收集了这方面的知识,对整个烧制技术过程有分门别类的说明。其中包括“取土”“造泥”“制坯”“造窑”“装窑”“烧窑”“窨水”等七大技术环节。而这些环节中尤以“造窑”为最高技术,因为一座窑的大小与型制都关系到产品完成的质量,“好不好烧”以及烧出什么样的砖瓦,取决于窑作本身的设计与构造。当地把造窑叫作“打窑”,如同木匠做家具叫“打家具”一样。在这一点上,戴窑窑业的强项是拥有一批世代承传的打窑师傅,他们将造窑技术推进到了当时能够达到的最高技术水平。其次为各种砖瓦型制的创设,例如在砖坯或瓦坯上刻制花纹图案,这种具有工艺性质的制作技术,是提高砖瓦品质和扩大销路的一个重要因素,戴窑的窑产之所以近千年以来远近闻名,不能不说是如此精工细作的结果。至于窑产品,与其时其地的建筑需求密切相关。扬子江下游沿江两岸地区,相对来说经济富裕,特别是这里的城镇社会16到19世纪经济积累一直比较厚实,与此相适应,城镇不仅建筑数量大,而且更讲究建筑水准,在下江一带大部分砖木结构房屋,包括士绅的高堂广厦,商人的深院大宅,以及中产人家的普通民居,都体现了财力的支持。戴窑的砖瓦产品,品种多样,从官方征缴用于城墙建筑的特制大砖,到一般建筑物所用小砖,以及用于铺地的方砖,专用于水井、厕所、墓穴的榫头砖、企口砖,装饰性的花砖,等等,在本地的所有明清建筑物上都能常见;而板瓦与筒瓦和瓦当,亦不仅从型制上提供了官用与民用的不同建筑用途,而且具有明显的地方适用性,例如一种两顶头有榫接头的长瓦当,其长28厘米宽12厘米,重达1公斤,这是为多雨水的里下河地区房屋出水专需而制,而滴水瓦当甚至连烧制的花纹图案,都有着明显的地方风情特色。可以这样看,当时的社会需求,既促进了戴窑窑业的发达,戴窑也以其窑业技术与产品优势,在满足本地区社会需求的过程中,形成了它自己的窑业生产优势。这样的优势,在“前工业”时期里下河地区乡镇经济中,可以说一枝独秀。
戴窑文化站老站长史进希望经由他们父子发掘整理的“窑工号子”,能唱响戴窑文化。这两年,让史进烦恼的事情是,戴窑这样一个淮东闻名的窑业产地,却在疏忽之中把“民间砖雕”这一“文化遗产”称号,拱手让给了五十里之外的姜堰溱潼镇,明明是有了戴窑的砖头,才升华出里下河的砖雕艺术,怎么能让别人抢走了?这种痛心,一直伴随着他,让他不能安稳。但自己的米让人家做成了熟饭,他现在只希望通过“戴窑窑工号子”,能够弥补损失。通过他们父子的合作努力,现在“戴窑窑工号子”已上了泰州市“非遗”名录。听到这号子唱道:“烧出个砖头四角方,一直送到明城墙,敲出声音铜锣响,戴窑的砖头美名扬”,史老站长似乎得到不少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