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乐山乐水先生《身教永远重于言教》：“真正的家庭教育，从来不是喋喋不休的说教，而是润物无声的滋养。”（出处：家庭教育学习笔记（四十））

【主持人】乐山乐水先生这篇文章，让乐乐守着书院的炉火想了很久——一千多年前的先生们，怕是也在这样的炉边议过同一件事。乐乐这厢有礼了。今日乐乐穿越时空，请来三位同出泰州一门的明代先贤：
王艮先生，明代思想家，泰州学派创始人，泰州安丰场盐丁出身，创“淮南格物”之说，主张“百姓日用即道”，一生以布衣讲学于民间；
王襞先生，王艮先生次子，字宗顺，号东崖，承父之学，讲学于安丰场，主张良知现成、自然流行，是泰州学派承前启后的传人；
林春先生，字子仁，号东城，泰州学派学者，安丰场灶户之子，苦学而中嘉靖状元，讲学重实修实行。
三位先生相隔不远，今日同坐一炉，所议只一题：身教如何重于言教。且听三位先贤慢慢道来。

【第1轮】
【王艮】艮一生讲学，只信一句：圣人之道，无异于百姓日用，凡有异者，皆谓之异端。家庭教育正在这日用之间。父母晨起洒扫、待人接物，孩子日日看着，这便是道。故《大学》言修身而后家齐，正己而物正，何须多言？
【王襞】父亲说得是。襞随侍讲学安丰场多年，见乡里人家，父母和顺，子弟自然安详；父母争嚷，孩子眼里先就有了戾气。这道理不在书册上，只在孩子一双眼睛里。襞想添一句：孩子感的是父母的气象，不是听父母的话。
【林春】二位先生说得透，春却要问一句。春本安丰灶户之子，见盐场人家日日劳作，日用不离，却也见父辈朴厚而子弟顽劣者。日用只是日用，若无一个“学”字提撕，怕只是习俗相沿，未必便是道。
（乐乐小结）王艮先生讲“日用即道”，王襞先生讲“气象感人”，林春先生却问：日用里若无人知觉，还算不算道？这一问有意思，请三位再往下说。

【第2轮】
【王艮】东城这一问，问得好。艮说日用即道，不曾说日用皆是道。百姓日用条理处，即是圣人之条理处，只是百姓往往日用而不知。父母之身教亦然：知其然而行，是教；不知而率性而行，只是习。差的正是这一个“觉”字。
【王襞】父亲这个“觉”字，襞以为不必向外求。良知现成，只是被私意遮了。父母若肯在起念处省一省，那点真切自然透出来，孩子隔着门帘也感觉得到。教不在多，在真。
【林春】宗顺先生说得高妙，春却怕这“现成”二字被人拿去偷懒。良知现成，习气也现成。春当年在灶场煮盐，火候差一分，盐便苦了。教孩子也一样，若父母只说“我自然待他好”，不肯检点，怕是自欺。
（乐乐小结）一个讲“觉”，一个讲“真”，一个讲“怕偷懒”。三位分歧落在“良知现成”四字上，乐乐想请先生们再论论：这“学”字，究竟是苦的还是乐的？

【第3轮】
【王艮】东城这话，艮要驳回一句。你把“学”看得太重，倒像道在身外，须苦求方得。艮尝作《乐学歌》：乐是乐此学，学是学此乐；不乐不是学，不学不是乐。真学是乐的。父母自身活得有滋味、有分寸，孩子自然向往；终日板着脸做榜样，那是做给人看的，不是道。
【王襞】父亲此说，正是我泰州家风。襞只补一句：乐不是放纵。良知自然，却自有天则。孔子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父母的言语少些，气象正些，孩子在里面长，这就是“天何言哉”的教。
【林春】二位讲“乐”讲“自然”，春不全反对。但春见过太多百姓人家：父母勤苦一世，孩子却学不来，为何？只因父母只做了，不曾说破一句。春以为“觉”要人点，孩子小，未必读懂父母的苦心。故言教不可废，只是不可先于身教。
（乐乐小结）三位争的其实是“次序”二字——是先把道理说透，还是先把样子做足？乐乐想请先生们换个座位，从孩子的眼里看一看。

【第4轮】
【林春】换个位置说。春做孩子时，家中穷，父亲终日煮盐，不曾对我讲过一句大道理。可我十六岁那年，忽然读懂了他弯着的背。所以春信：身教是种子，先种下；言教是雨露，要等种子破土才落。次序一错，全盘皆输。
【王艮】东城说得亲切。艮讲淮南格物，格物者，絜矩也，正己而物正也。父母是“己”，孩子是“物”。己正了，物自然正。所以身教不是“做给孩子看”，是自己真做一个人。若存了个“我在教他”的心，便已是伪了。
【王襞】父亲这个“伪”字最要紧。襞常见人家父母，客来则和颜悦色，客去则呼喝仆婢，孩子在一旁看着，学的是后面那一套。所以襞说：孩子不看你在人前如何，只看你在人后如何。致良知，正在这无人处。
（乐乐小结）一个讲“种子”，一个讲“正己”，一个讲“人后”。理越说越细，乐乐倒想请先生们落到锅碗瓢盆上——今日家长关起门来，究竟该怎么做？

【第5轮】
【王艮】既说家常，艮就说三件实事：一是父母自己起居有常，不令而孩子自早；二是饭桌上议论他人，须留口德，孩子听一次记一辈子；三是父母有过，肯当面认一句“是我错了”，这一句胜过百句训诫。
【王襞】襞添两件：家中书籍不必多，父母手不释卷，孩子自然亲近；做事有始有终，哪怕只是修补一张凳子。良知不是空谈，是在事上磨出来的。孩子看的，正是这份“不欺”。
【林春】春再添一件紧要的：父母对弱者、对下人、对穷亲是什么脸色，孩子全记在心里。春中状元后回乡，最怕自己变了脸色。因为我清楚，我怎样待灶场的旧邻，我的孩子将来就怎样待人。
（乐乐小结）三件、两件、一件，凑起来是一份“家中功课表”。理说到此处已落地，乐乐想请三位回头看看，方才的话里可有说得太满的？

【第6轮】
【林春】春先收回一句。我原说“日用未必是道”，说得太狠。日用若有条理，本就含着道，只是不曾点破。父母勤苦一生，那份不欺人的老实，已经是道了，我只需替他点一句，不必另起炉灶。
【王襞】襞也收回一句。我原说“教不在多”，说得太轻。孩子小时是非未明，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只是要说在做到之后。良知虽现成，也要人唤醒；一味沉默，是以“自然”自欺。
【王艮】两位肯收回，便是真学。艮说“百姓日用即道”，不是说人人现成便是圣人。艮又讲知行合一：说而不行，不如不说；行而不说，也未必全。父母做到七八分，再说一二句，那话才有分量。
（乐乐小结）林春先生收回“太狠”，王襞先生收回“太轻”，王艮先生一句“知行合一”把两头接住。火候已到，请三位各留一句给今日家长。

【第7轮】
【王艮】归纳一句：身教是根，言教是枝叶，根不深，枝叶再繁也是假的。父母第一件事，是把自家日子过得端正而有生气。艮一生讲“尊身”，身安而天下国家可保也，何况一家？
【王襞】我再补：孩子是感应的，不是被管教的。父母心正，家里气顺，孩子在里面如草木得春。我泰州家学只传一句：先做人，后做父母。
【林春】我最后补一句：别怕做不到。春从灶丁走到今日，全赖一步步肯改。父母今日改一分，孩子明日长一分。身教不是要求父母做圣人，是要求父母肯改。
（乐乐小结）三位先生，一个归到“尊身”，一个归到“感应”，一个归到“肯改”。炉火将熄，乐乐替今日书友谢过三位。

【主持人总结】七轮下来，三位先贤其实是同中有异。共识有三：身教为根、言教为辅；父母先正己，再谈教子；孩子感的是气象，不是道理。分歧也真切：王艮、王襞重“良知现成、自然流行”，林春更重“提撕点破、困勉而行”——说到底，是“自然”与“工夫”的轻重之别。乐乐听着，这正是乐山乐水先生那句“润物无声的滋养”的千年回声：滋养不是不管，而是把自己活成那场春雨。愿今日家长少说一句“你要努力”，多做一件“我在努力”。身教无声，家风自远。乐乐先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