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陵乡里的后生近来常来问学书的次序：欧、虞、褚三家，先学哪一家好？我笑而不答，只叫他把腕悬起来，写了一横给我看。腕是软的，笔是飘的，那一横便如风吹败苇。字未学，先学执笔，这是老话，可老话往往没人肯听。

我曾论及虞世南、欧阳询、褚遂良三家的短长。虞则内含刚柔，欧则外露筋骨，褚则清远萧散，各自成家。学书的人最忌一入手便学面貌，面貌是皮，笔法是骨。海陵靠盐场的人家，子弟也来学字，手上力气大，落笔却狠得过了头，一竖像凿井。我劝他收三分，他倒不服气，说有力气不好么？力气是有的，可力要送到笔尖上去，中间隔着一层腕，腕不灵，力便死在臂上了。

我尝言，学书如学琴，先要按弦得法，才谈得上曲调。今人急功，只求形似，写上三月便自诩能书，这是不肯在执笔上熬工夫。海陵水气重，冬日手僵，尤须常练，练到指实掌虚，笔才听人使唤。

你们不必急着问哪一家，先问自己的腕肯不肯听话。听话了，欧、虞、褚皆可入门；不肯听话，学谁都是描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