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任两淮巡盐御史那几年,沿运盐河往泰州分司走过几遭。泰州城不大,盐务却重得很:灶户煮海,商贾行引,运河上盐船日夜不绝,市面看着热闹,底下的苦,旁人想不到。

有一回暑天下灶场。灶火烤着,海风又咸又湿,煮盐的人赤着上身,皮肤黑得像锅底。一锅卤水熬成盐,要守好几个时辰。我问一个老灶丁:一年熬出这许多盐,自家可吃得着?他咧嘴一笑,说吃不起,回去仍旧腌菜下饭。这话我至今记得。

盐务说到底是钱的事。引额、课税、商欠,笔笔都要过手;盐商里头有肥得流油的,也有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我在泰州见的那些面孔——官、商、灶户,各怀各的算盘。

我素来爱藏书刻书,也写几句诗。可从泰州回江宁的船上,总想着灶场那股烟火气。天下事,纸上是看不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