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康熙二十五年，我随孙公来泰州治水。本以为江南水乡该是画里模样，谁料一到这儿，满眼是黄汤浊浪。堤坝溃了，田舍泡在泥水里，老农蹲在屋脊上，怀里搂着半袋霉米，见着官船就喊“救命粮”。我那时虽挂着个差事，心里却慌得很——治河的书读过几本，可真见了这烂摊子，方知纸上功夫不顶用。

那阵子我天天沿着河岸走，看民工挑土打桩，看小吏争银子使绊子。最难忘有个老船工，五十来岁，赤脚站在齐腰深的浑水里，教我们看水纹辨暗流。他说：“孔先生，治水跟写戏文一个理，光唱得好听没用，得摸清底下的性子。”这话我记了一辈子。后来我在泰州住了近三年，白天督工，夜里就着油灯改《桃花扇》的草稿。外边水声哗哗，笔下是李香君的桃花扇底风，倒像两个天地。

那几年也见过泰州的奇景。春汛过后，家家户户把门板卸下来当船使，孩子们用竹竿撑着在水巷里窜，比京城的孩子骑竹马还快活。盐商们在城东搭起芦棚，供着“龙王娘娘”，锣鼓震天响，可求来的雨偏偏冲垮了新修的工段。我倒不笑他们愚，治水这事，人定胜天是欺人的话，得顺着天理来。后来堤修成了，河工里有个年轻后生娶了媳妇，在工棚里贴了副红对子，上写“一篙撑出太平水”，我看着憨笑，心里却酸。

如今在名贤堂里闲坐，常想起泰州街头的鱼汤面香，想起夜半更夫敲梆子的响动。那地方的人，泡在苦水里，却能哼出软软的淮调。我这部《桃花扇》里写尽兴亡，可泰州这段治水的日子，倒教会我另一种文章——不在庙堂上，在泥沙里。今日说给后生听，望诸君记得，清官好做，清晏河清最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