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夫王士禛，自顺治年间任扬州推官，泰州便是常来常往之地。今夜宿在城北光孝寺旁，忽闻潮声如万马踏沙，惊醒后披衣独坐，倒想起一桩旧事来。

康熙四年夏，我因公事自泰州赴如皋，路过海安镇时天色已晚，便借宿在镇上一户盐商家中。那家主姓缪，祖上曾是两淮盐场有名的大灶户。酒过三巡，老缪指着窗外的一片白茫茫水泽说：“王推官，你可知此地二十年前还是良田千顷？崇川一带有盐场三十六座，灶丁三万余人，我们缪家便是从那时起发的家。可自打顺治十六年郑成功北进长江，朝廷严行海禁，近海村落悉数烧毁，盐场尽废，如今只剩这十里汪洋了。”

我说：“朝廷以海防为要，此亦是不得已之举。”老缪叹了口气，摇头道：“说是海防，可苦的是百姓啊。灶丁失了生计，大多逃往内地谋生，能留下的都改行做了渔民。前年潮水大涨，淹了海安西街，王推官可知为何？”我道：“愿闻其详。”他说：“海岸没了芦苇荡，潮水无处消解，自然直扑堤岸。昔年种苇蓄草之处，正是天然屏障啊！”

那夜我宿在缪家，听着远处隐隐的潮声，写了首《泊舟泰州》——里头有句“潮痕犹带北风腥”，说的便是这海潮与新迁民之苦。后来调离扬州，这事便记在了心里。

今夜又闻潮响，想来朝廷若重开禁海，让百姓回滩筑灶，芦苇复生，这潮水或许就不会这般汹涌了。诸位泰州乡贤，可曾听得这潮声里，有当年的灶丁号哭之声？老夫虽久离此地，然每闻海涛，总想起那位老盐商酒后的长叹。也不知那缪家老翁，如今安在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