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列位看官，在下关汉卿，元大都人氏。这几日翻旧札子，想起当年沿运河南下游历的光景。今儿不聊别的，单说咱们杂剧这行当与泰州地界的缘分。

我这一辈子，混迹勾栏瓦舍，写戏、排戏、登台，没一日离得开市井里巷。有人嫌我浪荡，我倒啃着这句自白：“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写《窦娥冤》那会儿，正是瞧见楚州地方官贪赃枉法、百姓含冤难伸，才把六月飞雪、血溅白练的奇冤搬上戏台。戏文不是风花雪月，是替百姓喊一嗓子。到了泰州，这感触更深了。

泰州这地方，水网密布，船橹摇得慢，小调却传得野。我住在城外一处草台班子的棚子里，班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娘，嗓子哑得像破锣，可一开口唱那本地“僮子戏”，全棚人眼泪都得下来。她说这调子从宋时就有，逢年过节祭灶神、闹旱灾求雨，都是靠它把人心拢到一处。我听了三夜，悄悄把里头“望江望水望郎归”的调子记下，后来写《望江亭》里谭记儿那段唱词，就揉进了泰州水音的婉转。别笑我偷艺，杂剧本就是东拼西凑的命，南腔北调皆可入曲，这才是咱元曲的肚量。

再说这戏班的规矩，也让我大开眼界。泰州唱戏不搭高台，就在平地围圈，观众里三圈外三圈站着，演到悲处，卖馄饨的老汉都撂了挑子抹泪。他们管这叫“落地唱”，说是踩了地气，戏才活得久。我原先在京城教伶人，总讲究“四功五法”——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样样得严。可泰州人偏说：“心到就中。”我起初不忿，后来看了他们演一出《王祥卧冰》，那演王祥的后生真在冰上打了三个滚，起来浑身哆嗦还接着唱。我才明白，戏的最高处不在技巧，在把自己全豁出去。第二天，我便让班主把棚里那把破三弦送了我，如今还挂在我书斋墙上，弦断了两根，可一拨，仍能听见泰州水声。

临别那晚，班主请我吃泰州特产“烫干丝”，切得细如发丝，浇上麻油酱料，就着一碗米酒。她问我：“关先生，您那《窦娥冤》在京城火了，到了咱这小地方，可有人认？”我说：“戏若只为富贵人写，我早撂笔了。泰州百姓能听懂窦娥的冤，我就没白来。”她大笑，让一班人又唱了一折“劝世文”。月光下，河面上的船灯明明灭灭，那些调子忽高忽低，竟比我在大都看的任何一场都够味。

后来我回京，常跟同行说，元曲若要兴旺，不能只蹲在大都皇城根下。沿着运河南下，到泰州这样的去处，听听码头上的号子、庙会里的土调，才知道天下百姓心里的戏文有多长。如今我老了，写不动新本子了，可每回提起笔，耳边总响起泰州那夜的风声、水声，和班主一句最朴素的嘱咐——“戏要让人听懂，更要让人醒。”列位若是得了闲，不妨也去水乡走走，听听那方水土自己的腔调，比什么都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