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老相传:很久以前,在兴化县竹泓古镇太平桥东,曾经有一位来自京城的高官隐居于此,每一任兴化知县,在上任之初,都要坐着轿子来竹泓拜见这位“大官老爷”。这当然只是一则民间传说,不过这样的传说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有真实的人物原型。
抗战期间,著名国学大师柳诒徵曾经在竹泓古镇生活了将近两年时间。柳诒徵是中国近代史上堪称宗师级的历史学家,和另一位国宝级学者陈寅恪并称为“南柳北陈”。如此声名显赫的人物,在竹泓乡民看来,自然是一位“来自京城的大官老爷”。巧合的是,当时的兴化县长金宗华,正是柳诒徵在东南大学国文系执教时的学生。这位民国时期的金县长,出于师生之情,多次来竹泓看望老师,乡民们也就据此演绎出县太爷拜见京官的传说。
事实上,当时的柳诒徵并不是一位高等级的行政官僚,而是一位文化官员。他担任的职务是江苏省立国学图书馆馆长,在战火纷飞的抗战时期,这一职位赋予他另一项特殊而重要的使命——守护文化瑰宝,赓续中华文脉。
1937年11月,应该是柳诒徵一生中最为煎熬的时段。在此期间经过多方奔走,最终在兴化县长金宗华的协助下,自11月15日至11月28日,柳诒徵先后将157箱珍贵古籍从南京运至兴化。形势可谓千钧一发,几天之后的12月8日,镇江陷落,13日,南京陷落。
山河破碎,去国离乡,战乱中的柳诒徵辗转来到兴化,一路上陪伴他的只有堆积如山的古籍珍本。至于柳先生是经由哪一条水路抵达昭阳古城,这一点已经不太重要。重要的是,柳诒徵为何又来到竹泓?又是如何与竹泓古镇结下不解之缘?由于柳诒徵日记尚未公开,很多历史的细节也就深藏在尘埃之下,不为人知。如今只能从一些零碎的柳诒徵诗文里,稍稍拼凑出柳先生当年流寓竹泓时的生活情景:
“八州莽莽黯烟尘,斗室维摩示病身。儿讲围棋孙习字,一瓶黄菊伴诗人。”
“病起伶俜瘦不禁,暄和私幸小春临。白头甘作村夫子,消尽平生万里心。”
柳先生到竹泓是来养病的。1938年4月初,柳诒徵将古籍珍本安顿妥当之后,转身又去了江西省泰和县,此行是应流亡内地的浙江大学邀请,前去担任国学教授。1938年5月8日上午,柳先生在课堂上讲起“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的典故,面对流亡他乡的莘莘学子,联想起国都沦陷、军民死难的凄惨景象,柳先生悲愤难平,一腔热血奔涌,以至于诱发中风,倒在了三尺讲台之上。
此后为了调养身体,柳诒徵辗转多地,最后又回到了兴化县城,不过战乱中的兴化早已不是一方净土。1939年春,民国江苏省政府搬迁至兴化,至此,兴化县城成为日军飞机轰炸的重点目标之一。10月2日,高邮沦陷,日军逼近兴化,柳诒徵必须另寻去处。1939年10月3日,60岁的柳诒徵携带家眷,搬迁到兴化城东30里外的竹泓,此处湖荡相接、芦苇丛生,是战乱之中为数不多的一处桃花源。自当日起,至1941年1月20日,柳诒徵先生一直生活于竹泓古镇。
“竹泓风物原如画,况是清秋万宝登。不为兵戈宁住此,天教云水赚行縢。”
“郑家小楼度五九,一月犹输十饼租。劫外残画聊枕藉,排忧终不溺樗蒲。”
柳先生抵达竹泓以后,租住于一户郑姓人家,租金并不算太贵。郑家小楼坐落于光福禅寺以西,门前是一条水势阔大的河流,名为“竹泓港”。在以水运为主要交通方式的年代,竹泓作为兴东航线上的一处码头,是兴化县城以东各种生活物资的中转地之一,稻米、食盐、棉花、桐油、药材、烟草,都经这里再转运至邻近的各个村镇。每当黄昏时候,小镇上炊烟四起,大小船只在码头前穿梭往来,人声嘈杂,满河橹歌浮动。
在烽火连天的特殊时期,地处水网深处的竹泓古镇,成为除兴化县城之外的另一处“避兵之地”。民国江苏省高等法院、监狱、第二临时中学等,先后搬迁至竹泓,伴随外来机构和人员的迁入,古镇的街市也就具备一种难以言说的繁荣:
“雪消冰未泮,春气徕晴曦。村人竞入市,不恤衣沾泥。远棹凿冰至,走集情熙熙。旧俗匪易革,张弛理所宜。”
这是柳诒徵先生撰写的一首《除夕》诗,从中可以看出,1939年的除夕,竹泓附近村庄里的乡民们仍然撑着小木船从四村八舍赶来,街市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和太平年月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初到竹泓的柳诒徵,并不知道抗战何时胜利,也不知道何时能够重返家园,同时还罹患有严重的高血压病,为预防万一,柳诒徵在竹泓撰写了他重要的生平回顾——《记早年事》。不过这篇回忆录草草写到5万字时就戛然而止,很显然,在这片宁静安详的凤凰宝地上,柳诒徵的身体恢复得还不错,以至于生死之事可以暂时扔在一边。这一时期的柳诒徵,一方面心系国家民族的前途命运,另一方面还要忧心于现实的柴米油盐。所谓喜怒哀乐皆成诗,柳诒徵在竹泓先后写下了几十首诗词,将所见所闻、所感所思全部付诸笔端,同时也详细记录了民国时期竹泓古镇的风土人情:
“郑家花事殿余春,翠碧猩红对户新。且为衰翁娱老眼,不须旧馆怅前尘。仓园蜂婕绕银藤,红药盈阶护不胜。祗惜芳时过谷雨,西溪孤负牡丹僧。”
暮春的竹泓水汽氤氲,布谷声里雨如烟。桃花梨花都开过,石阶旁的芍药红似火,新燕飞进邻家院。永宁桥边有身披蓑衣的货郎走过,担子上铜铲铜勺咣当响,青砖巷里苔痕湿。临街人家的旧窗下,有人在烧菜起锅,飘出一阵油盐香。一个老者在大声说:“去喊称心子来吃饭”。
在柳诒徵的眼里,民国时期的竹泓“风物如画”。春天时“竹泓草暖春波绿”,夏天时“望中烟水无穷碧”,秋天时“处处垂杨系短航”,冬天时“晴雪明漪影岸长”。不过在四季当中,柳诒徵似乎更偏爱秋天,因此描摹竹泓秋景的诗句也就相对偏多:
“开门看湖水,晓气是清秋。远树浮渔艇,闲云合寺楼。孙肩书入学,负指布为裘。逊世能无闵,弥天解百忧。”
“万方恒闵乱,独眺不妨闲。村晓舟为市,湖秋稻作山。绿矼苔藓活,红社豆花殷。最爱天南畔,飞云我里还。”
“蜀道滇云路万千,丹阳白下隔风烟。郑家楼上听秋雨,埋却愁肠蠹简边。”
“钟家黄菊大千钱,满眼秋光也可怜。休忆盋山千百本,经年辛苦种花田。”
诗中提到“钟家黄菊”,这里的“钟家”坐落于光福桥东,与柳诒徵比邻而居,钟家开有油坊,是一户殷实人家。在竹泓时,柳诒徵与当地文士赵西白、孙禹金、钟家老板等人往来密切。钟家老板曾经在家中宴请柳诒徵,并邀请文士名流作陪,因此柳诒徵有“予避兵至竹泓,识君于钟生酒座”的记载。当然,从这段记载也能看出,来到竹泓之后的柳先生,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身体已经基本恢复,以至于能够出席酒宴,并且能在觥筹交错之间,与新识的友人一起说文论史,纵横古今。
柳诒徵是一代国学大师,著名的历史学家、教育家、书法家,不仅著作等身,而且桃李满天下,弟子中有茅以升、胡焕庸等全国知名的杰出人物。因此尽管柳先生隐居于乡野,成为一名“白头村夫子”,然而还是不可避免地引起各方势力的关注。在竹泓期间,柳诒徵曾应民国江苏省政府主席韩德勤的邀请,前往泰州溱潼镇为江苏省立第一临时中学的师生做演讲。有学者认为,正是此次演讲,间接促进了现当代以来郑板桥研究的进一步深入。
后来成为郑板桥研究最权威者的南京大学教授卞孝萱,当时还是一临中的一名高中学生,因为这次演讲,卞孝萱得以确立了一生的学术方向。
1941年初,抗战形势日趋严峻,竹泓附近日伪军出没频繁,柳诒徵先生再次陷入巨大的危险之中。此后在门生弟子们的倾力帮助下,1941年1月20日,柳诒徵先生携长孙柳曾符离开竹泓,前往抗战大后方——重庆,从此一去不返。
50多年之后的1993年,一个寒冷的冬天,上海著名书法家柳曾符先生回到竹泓寻访故人。在乡民们的簇拥下,柳曾符和当年的房东郑家老太太在破旧的围墙前留下了一张合影。当柳曾符挥手告别时,老太太转过身去,从低矮的平房里拎出来满满一篮子的鸡蛋,柳曾符先生接过沉甸甸的竹篮,百感交集,当场热泪纵横。
时光易逝,人生易老,如今柳先生和郑家老太太都已作古,然而那些曾经发生过的往事,却永远不会消失。抗战时期的竹泓,曾经是柳诒徵先生躲避战乱的“第二故乡”,而寓居竹泓的柳先生,也为古镇留下了“文采风流,蝉嫣数百年不替,他邑乡镇弗能逮”的赞誉。这段国学大师与古镇的情谊,铭刻在竹泓人民的心中,成为流淌在古镇文化血脉里的永恒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