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三餐,我更偏爱早茶。有朋自远方来,请一顿像模像样的早茶,是必不可少的。
请早茶,时机很有讲究,尤其对初次造访的客人。
若才落地便请,那客人原本久慕本乡山水名胜,你让他慢条斯理,坐在古色古香的庭园品茗,一箸一箸尝着流水而来的淮扬名点,他的神思,或许早已飞花掠柳、一路楼台,被三水环绕的晨钟暮鼓沉醉倾倒了。
你若如此安排,只能说明你还停留在吃早茶的“吃”上,只满足了饱腹之欲。请早茶,得从从容容。若无从容安排,非但不能令客人抒怀尽兴,亦白白浪费了早茶的无限风光。
客人游玩过半,主人若抛一句“明个哉请各位早茶,务必赏光”时,客人无不欣然应允。客人饱览了古迹名胜,品尝过淮扬晚宴,接下来翘首以盼的,也正是这一刻呢。大老远来了,百年老店是不二之选。或古街深巷,或草庐曲水,茶肆融于古典园林,客人既可以领略本土早茶文化,又能感受到主人真诚待客的情谊。
步行去茶社,最是相宜。
主客安坐。泡一壶本地新茶,点几份佐茶的小碟,晨起几片姜,暖胃生津,蜜饯咸姜断断不可少,客人吃的是姜,感受的是主人无微不至的体贴关照。另如桂花糖藕、鸡汁香菇等等,则应浅尝辄止,好戏还在后头呢。
烫干丝与大煮干丝,一个素洁如寒梅绽放,一个丰润似牡丹妖娆,一样的干丝,不一样的情趣。干丝,早茶重头戏。汪曾祺先生在《豆腐》里写干丝,不够,又专门以《干丝》为题,替干丝作传。而他在《寻常茶话》里的一句“喝热茶、吃干丝,一绝!”更是令人忍俊不禁。
一口热茶,一箸干丝,等待接下来的点心。这样的等待,和缓早茶的节奏,吊足客人的好奇心,也给宾主之间情感交流,提供了十分必要的契机。茶席不同于酒席,茶席上的交流如茶一样温润,良辰美景,侃侃而谈,早茶的魅力情趣此刻呈现出来。
话话家常事,唠唠别后情,不知不觉间,茶淡了,情浓了,心与心更融洽了。不知不觉间,点心上来了,五丁包豆沙包,笋肉蒸饺千层糕……服务生一迭连声报出一长串点心名儿,主人殷勤布点,客人胃口大开。最后一份鱼汤面压轴,主人挑起一箸面,哇,好长好长!情深意长,常来常往……意犹未尽、宾主皆欢。
我偏爱早茶,与从小的记忆有关。大年初一的早上,平日靠墙安放的方桌,被抬到堂屋中央。父亲和我们,个个衣着清清爽爽,脸上洋溢着笑意。父亲在炉子间准备早茶吃食,兄妹仨各人做着力所能及的事,搬椅凳、摆杯箸、泡茶,盛上四碗果子茶,放好一碟咸姜、一碟茶干,父亲把一个青花瓷高足深盘放在桌子中央,盘里是拌好的茶豆花生米大蒜烫百叶。
一切准备就绪,一年一度的早茶开始。家乡风俗,果子茶甜甜嘴,遇见人时方知说甜话,里面的红枣不作兴全吃掉,得留几颗,寓意年年有余。茶豆是一种青绿如玉,比黄豆大一套的豆子,煮茶豆,只有过年吃早茶才能吃到,一晃几十年没吃过了,不知这种豆子,现在家乡可还有?茶豆花生米和大蒜烫百叶,父亲准备得充足,吃完还可以再续。一口热茶,一箸大蒜烫百叶,何况还有茶豆花生米。一家人边吃边聊,父爱满满、手足情深。
茶饮三开后,父亲起身离席,为我们做第二道茶——鸡蛋茶,也叫蛋瘪子。第三道茶是汤圆,芝麻糖,或者豆沙馅的,取意团团圆圆。其实到第三道茶时,我们肚子就饱了,往往只吃得下一个汤圆。父亲坚持过年五天,每天都有三道茶,并且要求我们三道茶都得吃,实在吃不下,吃一口也行。
吃饱了,还得陪着父亲喝茶,不时起身为父亲斟茶。这一顿早茶的时间可谓漫长,从早晨八九点开始,常常一直吃到中午。这期间,有亲戚朋友、隔壁邻居,尤其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孩子,陆陆续续上门拜年。父亲和我们会一齐起身,邀请来人同坐吃茶,承让片刻实在不肯的,便舀一碗果子茶奉与来人,以表礼节。
母亲去世时,仨孩子尚在童年,是父亲一个人抚养我们长大。在那个贫困年代,吃饱穿暖已属不易,父亲却能在过年期间,为我们精心准备这样隆重的早茶,让我们从小感受生活的情趣和快乐,懂得人活着除了温饱,还应有更高层次的精神追求。
写到此,我忍住泪,拿起手机跟父亲视频,父亲笑容满面、声音响亮。我与父亲闲话了一会儿,方才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