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剑《老孙头菜饭馆》(2020.4.18)描写了个很生动的人物。文中的老孙因做苦力落下毛病,工友照顾他,让他帮着烧饭。工程队已有了个烧饭的,是队长的亲戚,突然增加个外人,自然会引起人家的警惕。没心没肺的老孙大大咧咧,“高兴了还到菜场上问问菜价,就是随便问问,并不走心,辣椒多少?土豆多少?一天问到土豆比那亲戚昨天买的便宜6毛钱每斤……自作主张,一下子买了100斤……那亲戚脸都绿了……老孙怎么解释,人家也不肯入账。类似出铳的事还有很多”。
“出铳”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上面那一类事可以叫做“出铳的事”?
“出铳”这个词,《现代汉语词典》自然见不到,《汉语大词典》也没有收。《汉语方言大词典》收了这个词,但“铳”子写作左“目”右“充”,解释说是动词,意思是“出牌让别人赢”,属于“江淮官话”,举例说“是他目充的”。左“目”右“充”这个字,是新造的方言字。普通话说“打瞌睡”,我们家乡说“打瞌chòng”,这个chòng可以用左“目”右“充”这个字。《汉语方言大词典》把“出铳”的chòng写作左“目”右“充”,恐怕不对,因为“出牌让别人赢”与是不是打瞌睡没有必然关系。但《汉语方言大词典》解释的意义倒是接近“出铳”这个词的最初意义,只是不很准确。“出铳”本义是开枪,在麻将桌上指出牌,但并不是指一般的打牌;麻将桌上“出牌让别人赢”而且是完全无意的才叫“出铳”,如果是有意的就叫作弊,我们家乡话说“合伙”。
为什么打麻将无意出错牌让别人赢了叫“出铳”呢?这就跟麻将的传说有关了。
关于麻将的传说很多,其中有一个传说跟本文要解释的词语密切相关,这种密切关系也反过来说明这个传说相对可信。这个传说的大致意思是:古代官府在很多地方建有粮仓,粮仓的粮多,雀也多,粮食损失自然不少。为了奖励捕雀护粮的人,粮仓官员便以竹制的筹牌记载各人的捕雀数目,凭此发放赏金,这就是“护粮牌”。这种本来作为护粮人领取奖赏的“护粮牌”,后来被粮仓守护者发展成为一种叫作“麻雀”的博戏工具。“打麻雀”这种博戏是粮仓看守人发明的,甚至有人说就是建有皇家粮仓的太仓人发明的。这种牌本来叫“麻雀”,打这种牌就叫“打麻雀”,因江浙人口音说麻雀音近麻将,所以这种牌后世叫作麻将,打麻雀也就叫打麻将了。
这个传说之所以值得注意,是因为今天麻将牌上的符号、名称以及这种牌的玩法,确实都能和捕雀关联起来。比如“铳”是古代的一种火器,“出铳”本义是指开枪,在这种博戏中指出牌,后来专指无意出错牌让别人赢了。使用火枪需要注意风向,所以麻将有“东南西北”风;“筒子”是代表火药筒的横截面,我们家乡人根据图案的形状改称“饼子”了;“条子”本来是指捆扎麻雀的绳索;“万”代表赏钱的单位,几万就是赏钱的数目;“白”是没打中,“中”是射中了,“碰”来自枪声“嘭”,“听”则表示等待麻雀来,等等。
“出铳”特指无意出错牌让别人赢了,清代已经有用例。署名网珠生所撰的《人海潮》第十六回:“老四心定,一只不打差,并且和出一副同子一色,还是亚白出铳。亚白道:‘不算不算,我刚才一副,和你扯直。’”第二十五回:“散客走去一望,写的一篇‘叉麻将新开篇’,牧牛朗着调,唱给散客听道:‘闲来无处去徜徉,何勿逍遥麻雀场。南北东西分四位,龙凤白板好封王。十块底,八圈庄,精神贯注细思量。丢抛子,二四行,一倍输赢几倍偿。说道:双碰不如边嵌好,个中妙算胜张良,只怕他,蟹手同台来夹煞。只怕他,两人抬轿最难当。只怕他,赢钱拿进输钱欠。只怕他,台脚拗来品不良。上家是:全堂索子清三代。下家是:做成万子又须防。对家是:字牌一只何曾斗,四喜三元尚未详。且喜我,五六两同成暗克,三同亮降在边旁。还有一同来碰出,二同轧子要和张。可恨大家无计划,白皮出铳勿应当。好一副:清同一色勿牢庄。’”
综上,“出铳”的意义大致经历如下演变:本指开枪,转指打麻将出牌,特指无意出错牌让别人赢,意义泛化之后指无意出错。文剑文章中“出铳的事”就是指无意出错的事;再比如说,“出门办事要当心,千万别出铳啊”,这也是意义泛化之后的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