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寻一家泰州早茶店

作者:程双红 📜 坡子街副刊 👁 10350 人读过
人物故事美食文化文化传承细节感人朴实真挚岁月感怀

泰州的早茶,营业时间从早上五点半到中午十一点半。老顾(我是河南人,可能记错或听错)的早茶店在市区,是从凌晨三点半开始准备食材。

这时的天还黑着。老顾今年大约六十三了,在这条街上做了近四十年汤包生意,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干到了现在。早些年他的步子迈得大开大合,围裙一抖半条街都是面粉味。如今步子短了,手上那点力气也得省着用。他告诉我这事时,正把醒好的面团从盆里捞出来,面团白得像一个没睡醒的孩子。

“你见过凌晨五点半的泰州早茶吗?”

我说没见过。但他见过,每天都见。近四十年里,泰州的路在变,街灯换过了三轮,手机从天线变成一块薄薄的玻璃板,但凌晨三点半的天色没变。那种介于深蓝与灰黑之间的、带着潮气的底色,他闭上眼就能描出来。每天早上三点半,他准时推开茶社的门,拉开那盏用了三十年的白炽灯,灯光啪的一声泻下来,照亮案板上三样讨生计的东西:一只陶盆,一把竹刀,一双手。

老顾的手不能细看。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有力,指肚上全是面粉常年嵌进纹路后留下的白壳,左手虎口有块烫疤,是早年蒸笼漏气烫的,他那时年轻,慌忙间用左手去托笼屉,滚烫的蒸汽哧地喷了出来,手上的皮当场撕掉了。他没去医院,回家随便抹了点酱油,第二天照样开店揉面。那个地方后来长成了一枚硬币大小的伤疤,用右手按下去硬邦邦的没有知觉。

“天生做汤包的手,不能太嫩。”他嘿嘿地笑着说。

他的两只大手开始揉面。这动作,从河南来旅游的我看了两个早晨,仍旧看不够。他不看面,手在底下自己找感觉——像那种闭着眼也能走回家的老人,脚下有路。面团在他掌心里翻、折、压、转,渐渐地由硬变软,由糙变光。有时他会停下来,侧耳听一下。我问他听什么,他说:“听面在醒。”面在呼吸,你能听见它慢慢松弛下来的声音,很轻,像一只猫从高处跳下来,脚掌落地那一瞬间。

接着便是调馅。老顾不买现成的蟹黄,他说那种东西“死了”。他雇了三个阿姨,只要能买到,每天下午开始先拆第一遍,他凌晨会再拆第二遍,把阿姨们漏掉的碎壳挑出来。“一个汤包咬到壳,这一天算白干了。”他说。他用竹刀刮蟹黄,动作很慢像在给一件精美的瓷器除灰。那把竹刀跟了他十几年,刀口磨得发亮微微内凹,正好贴合他拇指的弧度。

汤包的关键在皮冻。老顾的皮冻用猪皮和老母鸡熬,不加胶。他在后厨支了一口小锅,咕嘟咕嘟响一夜,响到他来,关火,等凉,成冻。冻呈琥珀色,微微颤动着像一块凝固的黄昏。他用刀切碎拌进蟹黄里,双手进去搅拌。冬天天冷,指关节容易被卡住,弯下来就伸不直,他用热水泡一泡继续搅。馅料调完后他凑上去闻,不是凑近了闻,而是从相隔一掌的地方,让气味自己浮上来。他告诉我,闻对了馅就有了魂,闻不对一天都不顺。

包汤包的时候,他不出声。那双手在巴掌大的面皮上施一种古老的魔法——挑馅、捏褶、收口。每道褶的间距,他用目测,误差不超过一毫米。他的拇指和食指配合得像一对老夫妻,一个知道了,另一个就懂了。我见过最快的年轻人,一分钟包六个,褶子稀稀拉拉收口像一团皱纸。老顾一分钟包四个,但每一个都端端正正,每个汤包褶子均匀、收口紧实。

天蒙蒙亮时,第一屉汤包准时上笼。老顾弯腰去看火,他的腰早年受过伤,现在是弯下去的弧度固定了,直起来得慢慢来。蒸汽涌上来扑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用那块烫疤的左手探了探笼屉边沿上,不是探温度,是探“气息”。他说汤包的气是从底下往上走的,走到顶会有一阵极细微的震颤从笼盖传到手上。“那时候,”他说,“就是你开笼的时辰。”

把屉盖掀开白汽便轰地散开,汤包皮薄如纸,馅心微微荡漾。老顾用竹片轻轻地一挑,一只汤包离了笼落进碟子里,皮不破。他端起来放到窗边的条桌上。第一只汤包他不卖,每天第一只他对着窗外吃掉。窗外的那棵老梧桐还在,叶子已经黄了。他咬开一个小口,吸一口汤汁闭上了眼,像一个说书人在开场前清清嗓子。

这条街上的早茶店原来有七家,现在只剩三家。另外四家改成了奶茶铺和网红打卡店,门头刷成了粉蓝色,门口立着自拍架。老顾的早茶店没改,门板还是三十年前换的那批松木,缝里嵌进去的油垢擦不掉了,一条一条黑黑的像老树皮。店里的桌子也没换,方方正正的八仙桌,四个角磨圆了,坐上去晃一晃,垫张纸又稳了。来的大多是老主顾,花白头发的人占多半,进来坐下耐心等着。他们等的就是老顾手上出来的那屉汤包。

有个姓孙的老先生,每周三来,坐同一张桌子面朝东。他吃汤包有个讲究,先用筷子戳开一点皮,把醋从那个口子滴进去三滴,不多不少,然后整个放进嘴里。他说老顾的汤包“把泰州的水汽包进去了”。我问什么叫水汽,他说你吃完走出去,嘴角还有一点鲜,那鲜不是味道,是水汽,像在河边站了一会儿。老顾听了笑笑不接话。他记得孙先生第一次来的时候头发还是黑的,现在全白了。近四十年,一个人从黑发吃到白发,一条街的早茶店从七家吃到三家,这中间的滋味,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老顾还告诉我,儿子在南京读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专业,毕业后留在那边做了程序员。儿子去年回来过一次,站在灶台边看他揉面看了十分钟,说:“爸,你这手得保养一下。”老顾没吭声。儿子又说:“我帮你买个护手霜,日本进口的。”老顾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说:“不用,面会养手。”儿子就走了。走了之后发微信说,过年不回来了,公司项目紧。老顾看了消息,把手机扣在案板上,继续揉他的面。那天他揉了比平时多一倍的量,面案上落了一层全是白面粉。

那天,我问他有没有想过把这手艺传给谁。他低头切皮冻,刀起刀落,答非所问:“皮冻要是切得太碎,化了,汤包就塌了;切太大块,蒸不透,咬下去一包油。分寸。”他又切了两刀,道:“分寸这个东西,教不会,得自己摸。”

店后厨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是老顾三十前用圆珠笔写的配方。纸角早卷了,字迹也模糊了,蟹黄的斤两、皮冻的比例、面粉的牌子、水温的刻度,都还在上面。但真正的东西不在纸上,在他的那双手里。手记得的事,脑

子记不住。就像他跟我说:“你问我汤包要蒸多久,我说六分钟。但六分钟是死的,火是活的,天是活的——夏天和冬天差十秒,雨天的气压不一样,又差五秒。我的手知道,我不知道。”

两年前那次旅游,我在泰州待了五天。每天凌晨去他的店里。第五天要走的时候,他破例给我包了一只“不一样的”——皮上多捏了一道褶,他说这叫“回头褶”,老辈人以前给远方的客人包的,意思是吃了还会来。那只汤包我吃了,皮薄馅鲜,汁水在口腔里漫开,有一瞬间我确实恍惚了。恍惚觉得自己不是坐在这座城市老街的早茶店里,而是坐在一条船上,船底是流淌的时间,船头是凌晨三点半的泰州,两岸都是醒着的人。

走出店门,梧桐叶子落了我一肩。回身再看,老顾已经在收拾案板了。他把竹刀用清水冲干净,擦干,插进刀架。那把铜钥匙又回到他口袋里。明天凌晨三点半,他还会来。面会醒,皮冻会凝,蟹黄会从一只蟹的身体里被取出,变成另一只“蟹”——一只可以捧在掌心的、会呼吸的汤包。他的手会继续揉下去,带着那块烫疤,那双关节,那层白壳。

只可惜两年过去,我已记不清那家店的具体位置和名字了,就连一些细节,也是勉勉强强靠回忆整合起来的。

但我可以确定的是,泰州的早茶不在菜单上,在手上。在那些天亮之前就醒来的、缓慢而精准的动作里。在那些蒸腾的水汽后面,一张张被岁月削薄了、却还端坐着的脸。一碗鱼汤面也好,一盘干丝也罢,说到底,是有人在你看不见的时候醒着,用一双有故事的手,替你把时间的褶皱慢慢抚平。

那双手上,有一座城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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