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五十七人的征程与梦想

作者:徐同华 📜 坡子街副刊 👁 5 人读过
人物故事历史记忆文化传承家乡情怀记叙详实深沉思考

一

江淮入梅,满城风雨,正是读书时候。

《泰州名人口述史》共三辑,由泰州市政协编著,江苏人民出版社从2023年起一年推出一本。

泰州历来人文渊薮,名人辈出,有“儒风夙冠淮南”之誉。作为一部记载名人成长故事的文史书籍,这套书精选了五十七位泰州籍知名人士的思往追昔。一个个响亮的名字,一段段感人的故事,接地气、忆真事、说实话、诉衷情,他们以口述的形式,叙说各自造梦、追梦和圆梦的精彩人生,从个人记忆到历史建构,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有风雨也有晴,再现不同领域、不同群体、不同职业的泰州人在改革开放大潮中创业创新、探索奋斗的火热生活,以及他们对家乡真挚的情怀,生动形象又可亲可信,具有极强的吸引力和感染力。

昔云见贤思齐焉,无非是择善而从。

二

历史是多元的,一代人写一代事,当代人写当代事,应该看到的是,口述史已逐步走进学术和大众视野,人人操觚,著述山积,成为社会记忆的重要载体。

对于一座城市来说,口述史也展现了更为多元的丰富内容。政协文史工作是文化建设和历史传承的重要载体和有生力量,从2021年起,泰州市政协联合各市区政协共同开展重点文史项目“名人口述史”的征编工程,对泰州籍知名人士进行访谈实录,以期形成特色文化资源库,助推经济社会的高质量发展。

有多少奋斗,有多少感动,有多少梦想,有多少光荣,五十七位泰州籍知名人士,有在法学、医学、科技等领域为人熟知的专家,有文艺、文学界的知名大家、学者,更多的则是在平凡岗位上作出不平凡事业的人民教师、工程师,等等……他们虽然有不同的身份职业、不同的人生际遇,但都饱含着一种共同的特质,那就是无论身处何地、面对何境,都始终保持对理想的执着、对事业的专注和对家乡的眷恋。

编委会序三本书之文,从《最值得铭记,最值得传承》到《为时代发声,为发展助力》,再到《一群拼搏的人,一座奋斗的城》,谙龚定庵所讲“出乎史,入乎道”之义,口述者人生各异,但每个人的追梦历程都从泰州这座城市出发,都与时代的脉动紧密相连,铭记一部历史,感怀一段岁月,接续一种情怀,传播一种精神。

感人心者莫先乎情,如是而已。

三

山因脊而雄。踵武前贤,从头检点,作为参与这套书的编者之一,编辑的过程,也是受教育的过程。

王振义院士是五十七人中最年长者,出生于1924年初冬,他的口述列为首辑第一篇,那一年他正好一百岁。先生口述的题目《我以“我血”济苍生》,自是出自鲁迅诗句,然而老先生又全无鲁迅刚肠嫉恶而遇事便发的脾性,文字平和得没有一丝躁气,作为一名本土培养的顶尖学术大家,老先生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病人康复。诸如他找到攻克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的“特效药”后,无偿将这种药和方案向全世界免费推广……讲述这些往事时,老先生静水流深,表里如一的谦逊豁达。

用一生绘就大地山河的李德仁院士,在回忆里浓墨重彩地讲述对卫星遥感全球高精度定位及测图核心技术的攻克。作为“一门三院士”的代表,也讲到在泰州中学上学时,用平板测量仪测量出学校背后小泰山的高度。说起老家溱潼,更充满了深情,“我小的时候,溱潼是一座岛,周边都是水,没有桥,人进出全靠坐船”,这已然是散文的语言了,李院士说少年时代喜欢过诗,读到这里,我信服。

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林鸣院士主持完成过港珠澳大桥等国家重点工程,万余字的口述,关于工程建设的甘苦谈得不多,桥的价值在于承载,而人的价值在于担当,经历了“险山恶水”的他,办公室里一直挂着“平安是福”四个字,“我们的每一步都是第一步”,这是他常说的话。有一段回忆我觉得特别珍贵,林院士早年下放农村,在一个加工厂钳工车间做学徒工,大半年时间,每天只是打水、扫地、泡茶,还有就是拧螺丝……而他并没有抱怨,他知道这是师傅在“磨”他,教他怎么做人,教的是一种韧性,做什么事情,哪怕条件再苛刻,首先要耐得住。

所谓的成功,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古人讲这是琢之磨之。

五十七人的征程与梦想,涵盖书法艺术、医药卫生、动物研究、材料科学、极地科考等多个领域。编纂过程中,我也深切感受到了他们的深情与担当。王德滋、常印佛、刘守仁、刘秀梵、陈学庚等先生百忙之中仍字斟句酌,深夜伏案已是常态,杨天石、周积寅、华学诚、戴伟华、吴宏春等教授细致审校,严谨学风一以贯之……其言谆谆,其情切切,他们用回忆串联起时代的印记,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

四

道在迩不必求之以远。五十七人中,吾亦有亲旧。

鲁国尧先生长我三辈,是沾亲带故中最有学问的人了,所以在接手编书之前,先学习了他的那篇序文。老先生的主要研究领域涵盖音韵学、方言史及语言学思想史,曾任中国音韵学会会长。家里人的东西很难弄,他的口述以旧稿《落英》为基础,我亲自上手编纂。谁知道出师不利,老先生不满意,九十岁的老人要重写,半个月不歇工终成一稿。他不用微信,都是邮箱来往,今天嘱咐改这,明天嘱咐改那,最终付印时又提出还是用我原先改的那稿。不是精益求精,用他的话说是敝帚自珍,鲁迅晚年写回忆录题作朝花夕拾,落英也挺好!萧萧渐积,纷纷犹坠,看看满庭谁扫?

张执中与黄炳煜两位老师是我平日里亲近的师长。执中先生的口述史以《翰墨丑牛》为题,讲述一生专注书画印文的实践与研究以及取得的社会影响,很多事情我都亲历过。作为泰州书画界名宿,执中先生身列江苏省文史馆馆员,他的画兼工带写,无论花鸟鱼虫还是草木藤萝,无论盈尺整纸都不拘陈规,师古而不泥古。炳煜老师的题目比较直白,《乡村走出的考古人》带着十分的诚恳。他长期致力于文物考古、文物保护与地方历史研究工作,与专家合作编制了泰州历史文化名城的保护规划,在泰式民居、泰州盐业史及古运河文化等领域进行了深入的理论探索与实践,每座古城都需要这样的文化守护者。

最难编的两篇稿子是王干和刘鹏春老师的。

王干老师被人称作干老,深耕文坛四十余年,在文学评论、散文创作、文学编辑等多个领域都留下

了浓墨重彩的印记。他题为《里下河的一条鳑鲏》的口述写的自是极好,“就这样,一个少年离开了陈堡,离开了兴化”,大作家下笔如有神,一述就快三万字,然后从全书编辑的角度,起初即定了规矩,所有稿子最多不超过两万字。这让我一个难啊,干老的文字精练而前后逻辑缜密,去一段都难,何况一万字?

鹏春老师的稿子亦如是,他的题目好,叫作《喜欢与敬畏》,恰谙合我当时的心境。从事戏剧创作五十余年,鹏春老师塑造的皮九、龙二等形象熠熠生辉,当下的他年逾古稀,而热情有增无减,每每回泰州小住,我们总要喝点黄酒,有时还会哼哼他的成名作《梅兰芳》,半是崇公道半是苏三,迢迢求索路终究是自押自解,口述的过往尽管长,想表达的道理也就如此。

五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五十七段口述史从不同角度阐释了人生的价值和意义,关键还在于不能等待,我们的工作起初便带有抢救的性质。

五十七篇口述,我亲自编写的有三篇,前面两篇是单声先生与陈德林老师。

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在单老的口述中体现得淋漓尽致,“我爱中国文化,我爱我的祖国”,这是单老海外生活六十余年,始终未曾改变的情怀,从《八儿远行书》中细讲父亲对子女的教育,从弃学从商讲到贸易转投资,单声文物馆里那些珍贵文物的来历,几乎纯写实,细腻的笔触勾勒出他跨越半个世纪的爱国轨迹,每个读者都能在字里行间触摸到家国情怀最炽热的温度。

陈德林老师在泰州可谓家喻户晓。“我爱淮剧,人家说我这辈子是戏疯子、戏痴,我无怨无悔!”他在口述里一再强调,从事淮剧事业六十多年。德林老师与淮剧相伴,视淮剧如命,一辈子奋战在淮剧舞台上,首创生腔自由调与小悲调结合,形成陈派唱腔体系,开创了淮剧界“十生九陈”的新格局,形成泰州陈派与江苏北派、上海南派三足鼎立之势。

鸟啼山雨急,春尽故人稀。

2024年11月4日,单声先生在伦敦逝世,享年96岁。

2025年9月25日,陈德林老师在泰州逝世,享年81岁。

……

与时间赛跑!有些口述完全称得上抢救。

从某种意义上说,丰厚的文化积淀是城市的灵魂,而这种文化积淀往往与地方名人的孜孜矻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口述史征编工作的意义正在于此。

六

奋斗的荣耀与激情交织,拼搏的精神与梦想共鸣。

编纂名人口述史还有一个重要目的,就是通过这些细腻真实的叙述,搭建一座连接的桥梁——连接故土与游子,连接榜样与后人,连接历史与未来。

立足泰州这片现代化建设的热土,口述史的资源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从解放战争到改革开放,从乡村振兴到科技创新,从艺术舞台到三尺讲台……涌现出无数英雄儿女,留下了讲不完的奋斗故事,也凝结着诉不尽的乡土情怀。比如著名学者王赓武、著名演员游本昌以及泰州梅研会的老会长陆镇余,他们的口述都很有意义,还原历史细节,留存城市记忆,我们的工作还将继续。

历史,正在书写新的篇章。

新时代是奋斗者的时代。2026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也是地级泰州市成立三十周年。从水兵母亲城,到中国医药城,再到“苏超”冠军城……泰州这座年轻的城市,和从这里成长、出发的人们,在不同领域顽强拼搏,不断取得人生成就的同时,也共同推动泰州发展实现一项项历史性跨越。我们期待,这五十七个真实可感、有血有肉的故事,能够让更多泰州儿女找到精神的坐标,在新征程上接续奋斗、砥砺前行。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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