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瓦匠老骏

作者:袁旭元 📜 坡子街副刊 👁 3 人读过
人物故事乡村生活朴实真挚细节感人岁月感怀家乡情怀

仲夏,窗外的布谷鸟叫了起来,一声接一声,脆生生的。妻子放暑假了。按往年的习惯,我们回老家,在鹿汪村的农家小院住上几天。车从姜堰北下高速,顺着省道,经溱潼,往老家的方向开。

路过河横村、沈高村的时候,妻子说,乖乖,现在农村的房子真漂亮,会不会是老骏盖的?我说,有可能。于是掏出手机打给老骏,问他,姜堰这边你盖过房子没有?他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多呢,现在就在娄庄盖房。你家来啦,晚上弄一杯。

老骏是我堂哥,在老家领着一支小小的建筑队。

他三岁那年发高烧,烧得厉害。大队卫生室的赤脚医生看了,缩着手,没办法,让赶紧送墩头医院。医生说是急性脑膜炎,得赶紧住院治。两个礼拜下来,命是保住了,脑子也没烧坏,只是念书死活跟不上趟。小学毕业那年,他说什么也不肯再念了。他说:“我小学

都比人家多念了两年,初中还不得多念三年?横竖考不上高中,不如不念。”

家里人劝他,他翻来覆去就那句话:“我不是块念书的料,将来挨杲不怪你们。”

问他不上学想干什么,他说学瓦匠。

他父亲就把他托给了村里一个姓徐的瓦匠师傅。徐师傅以严厉闻名,但手艺好。老骏每天天不亮就到师傅家挑水、扫地、烧早饭。老骏念书不行,话也少,可是干活是把好手。徐师傅把自己的本事全教给他,手把手地带着,老骏一学就会。徐师傅对别的徒弟凶得很,唯独对老骏和气,常跟人说,小骏将来的手艺,必定在我之上。

别人学一年两年才出师,老骏大半年就出来了。但他还跟着师傅干,拿大工的钱。仍像从前一样,帮师傅挑水、干家务。直到有一天,师娘说:“小骏,你出师了,这些杂活让给别的徒弟做吧。”他这才罢了手。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老家的瓦匠无非是帮庄户人家盖三间瓦房,偶尔也有盖两层楼房的。活计不外乎砌墙、粉墙、做地坪、贴瓷砖,没什么设计可言,房屋都差不多。但老骏干活细巧。经他手粉过的墙,灯光照上去,看不出丝毫凹凸。地坪做得像水面一样平整。他总惦记着里下河地区雨水多,屋外水泥地坪必定做成里高外低,水顺势淌走,从不汪水。那时的瓷砖小、白且贵,贴起来极费工夫,他一片片地贴,从不浪费,也不空鼓。每天收工,总把灰桶里的砂浆用尽,再洗干净,搁在墙角。贴完的瓷砖,他会用湿布把水泥渍一点一点擦掉,不让它们过夜凝住。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方圆十里,谁家要盖房,头一个想到的准是老骏。

二○○几年的一个秋天,我回去,晚上在他家喝酒。他老婆小芳炒了盘蚕豆,做了碗韭菜涨蛋,又烧了两条刚从门口河里钓的鲫鱼。酒过三巡,老骏忽然说起想买些钢管、木材,把摊子铺大些。我说,现在农村还有人盖房吗?好些人都去县城或外地买房了。再说,这些得花多少钱呢?他说,要十几万。我说,数目不小呢,怕是不能搞。他说,眼下还有不少人在老家盖房,有的房子太老了,不修就要倒;有的人手上有点

儿钱,想盖得好些;还有现在乡镇的厂都搞得不丑,说不定能做到一些厂房的活计。

没承想,老骏不声不响地就干起来了。每年添一点钢管、模板,又买了辆小货车。地盘越做越广,竟做到了姜堰、东台。小芳管账、管后勤、管运输,里里外外一把手。他自个儿还在工地上干,又找了四五个帮工。这些年新农村建设,乡下的路像网一样铺开了,村村通水泥路,连着乡道、县道、省道、国道。回村盖房的人竟多起来,而且越盖越讲究。是带着图纸来的,城里有的,乡下也有了:复古的、现代的,厨卫、电梯、空调、保温材料,挑梁、立柱、整体浇筑,样样齐全。

前年暑假,他来我家小院小坐。我问他:“现在这些讲究的活计,你都能做?图纸看得懂吗?”他腼腆地笑了笑,说:“能做的,做了好多家了。图纸看多了,简单的也能看懂。不懂的,就问懂的人。”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滋了一口酒。又说:“筷子夹不了汤,勺子吃不了面。你做的那些杲子,我不会。我只能做这些瓦匠活计,尽力把房子盖得主家满意。”旁边的桂哥接过话头:“老骏他现在做得好啊,忙得只有落雨天才能歇一歇。”

去年秋天,他在大学做老师的儿子结婚了。那天老骏穿了身西服,白衬衫,红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三七开,像是换了个人。平日里见到的老骏,衣服总灰扑扑的,脸晒得黑红,头发乱蓬蓬,耳朵上夹根香烟,一双骨节粗大的手,轻轻巧巧就能拎起一块钢模。那天他来敬酒,满桌人都起哄:老骏,像个干部啦,比新郎官还像新郎官。

我四下里看了看,整个生产队的人都来了。他师傅家的人来了,当年的师兄弟来了,连一些他盖过房子的主家也来了。老骏端着酒杯,一圈一圈地敬,嘿嘿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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