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悄然而至,气温明显下降。我联系朋友托他帮我从蟹塘买点优质螃蟹,回复说今年的蟹已差不多结束,能不能买到还说不准。看窗外风吹落叶,身感寒意渐浓,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高中同学魏建文。
去年的11月14日一大早,我收到建文的一条微信消息:今年蟹将结束,寄点残蟹给你。我回复:谢谢老同学!今年一年都在外地,12月底才回泰州。他又发:你跟家里人说一下,快递到时接收就行。
一个多月后的12月22日黄昏时分,我无意间浏览同学群,忽然看到建文同乡、邻庄的刘荣高同学发出的微信:魏建文昨天走了,明天火化。愿他一路走好!天堂里永远没有病痛。我心里“咯噔”一下怔住了,按下一个“啊?”发送群里,眼泪夺眶而出。
我和建文从不同的乡镇考进高中,我来自海河乡,他家在下圩乡。虽然两个乡之间隔着钓鱼乡,我却对下圩乡的同学有一丝天然的亲近感。我的一位姨娘嫁在下圩乡的一个村,小时候走亲戚多次到那里,对姨娘家周边村和下圩乡政府所在的四岔河早已比较熟悉。课余时间,我跟下圩的同学闲聊的内容就丰富得多。而建文同学高中三年一直和我邻座,我们同是普通农民家庭的孩子,几乎一样的惨淡家境,相互谈得来、靠得拢。我俩常常同来同往于宿舍和教室之间,早晚一起到校外散步,课间一道儿讨论问题、神侃海聊。
建文看起来比较平和,白净净、文绉绉,天包地的外突牙,合上嘴笑眯眯,张开口乐呵呵。然而,他骨子里并不太合群,交往较多的同学也就三五个,其他同学难得搭讪,以至于有同学觉得他有点孤僻。他还有点钻牛角尖的劲儿,在有些问题的看法上,执拗地坚持与别人相左的意见,乃至花气力想法子刨根究底不善罢休。
高考落榜后,没能跨进高校的同学大部分选择复读再考,还有的参军、做代课教师、当村干部、学手艺,极少有同学甘心在家务农,建文是其中一个,而且一直安心坚守农村。他与同学之间也很少联系,就连本乡的同学也几乎没有走动。我结婚的时候,提前写信邀请了他。他借了一辆自行车,骑行20多公里到我家,和另外两位同学陪我“守富贵”,打了一宿的扑克牌。自那以后,似乎就失去了他的音信。
几次碰到下圩的同学,询问建文的情况,都说:在家种地。再问:经常见面吗?说:难得,偶尔在四岔河买东西碰面,打打招呼,寒暄两句。2010年初夏,我抽空回老家,去下圩看望一位身患重病的老领导。几位下圩的同学过来小聚,我问起建文,有人就打电话联系他,却没有打通。一位同学告诉我,建文现在可忙了,除了种承包责任田,还包了蟹塘养螃蟹,这刻儿不是在塘上喂螃蟹,就是到哪捞水草去了。他舍不得买充足的饲料,更多的靠花力气给螃蟹找野食。
2015年春节,我们搞了一场高中毕业30年同学聚会。文理两个班120多名同学到了70多位,建文也来参加了。除了头上岁月染霜、脸上时光烙印,几乎没有变样。面对众多有着这样那样头衔的同学,他不卑不亢,也没有违和感。我拉着他的手,紧紧地握,他笑着回应:都挺好的。你的情况我晓得,你一直努力,不简单。我这两年养螃蟹,形势还不错,我有我的方法。我说:好啊,这太好了!
2020年11月27日下午,建文通过微信发来一张他本人的CT诊断报告单,我打开细看,诊断意见其中一条为:右肺下叶团块,考虑肺Ca可能,请结合临床,随诊复查。我不由心里一紧,立即打电话了解情况。他说,我上午在安丰医院检查的,看这病情状况,想及早治疗,你在大医院工作,请你帮忙。我说,不用说多少,你抓紧,明天就过来。
第二天,天灰沉沉的,建文迟迟未到。等到11点半,他发微信说:由于下雾,恐要延时。下午一点半,他终于到了。到急诊挂号,随即安排胸部增强CT检查。当晚6点半,检查报告出来。第二天,办理住院手续。我找胸外科贾主任了解建文的病情。贾主任深表遗憾:太晚了,没法手术,预后很不乐观。
我心里有点发闷,眼睛胀胀的噙了泪水。捋了捋心情,打电话给同在泰州工作的顾贤卫同学。他也是下圩人,跟建文同乡。我们约好一起到病房看望建文,贤卫同学很快过来,我俩去建文所在的病区,循着病床号进了病房。中间的5床躺着的病人却不像是建文,心里诧异:病区和床号都没有错,怎么病人却不是他呢?转身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回身看见5床的那位病人半坐起来说:认不出来了?细看他,花白头发,满脸皱纹,两颌凹陷,眉眼里倒是像建文。我们两个愣住了!这离我们同学30年聚会也不过5年多时间,建文的变化咋就这么大哩!
建文说,近两年头发白得快,牙齿掉得厉害,只剩下6颗半牙了。脸也变了形,难怪你们没认出我。我安慰他,你的病情我都清楚,贾主任都跟我讲了。你其他不要多想,只管安心治疗。他说,不管怎样,我无所谓了。只是女儿还没有成家,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等她成了家。他又说,我想请你跟贾主任讲,该讲的直接跟我讲,不要瞒我。不要只和我妻子讲,她会乱,没有主张。我会根据病情安排好家里的事和以后的事,都处理好了我就安心了。如果不对我实话实说,反而会误我的事。我忍不住背过身,边往外走边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再去找找贾主任,你先歇着。
会诊方案出来,医生决定将建文转到肿瘤病区化疗。其间,我去看了他两次,拜托主治的金主任尽力照顾关心。2021年2月10日上午,收到建文微信:今天下午出院回家过年,这段时间做了一次化疗和十七个照光,整体状态良好。
我感到一丝欣慰,暗想或许出现奇迹。
春节后,2月15日,建文再次入院。辗转半年多时间,化疗、放疗、免疫治疗,直至7月中旬。这期间,他通过微信断断续续告知我治疗的情况。2月22日中午微信:前天做了CT检查,今天遇金
主任了解了一下,结果比较理想,肿瘤明显缩小。望放心。5月22日晚上微信:这次化疗期间做了CT检查,结果较为满意。病灶几乎消失,尚剩一点积液无碍。我大喜过望,回复:太好了!你战胜了自我,创造了奇迹。7月10日大早微信:今天我进行第六次化疗及第二次免疫治疗。我为他即将完成全程治疗而高兴,回复鼓励:坚持就是胜利。
到11月中旬,建文又来医院做了一次检查。再后来,他没有再来医院。年底,单位挂钩扶贫兴化市安丰镇洋港村,对接情况时,我了解到这个村由3个村合并,建文所在村正在其中。于是,到村慰问走访时,我请村干部领着到他家中看了一看。大约下午3点钟光景,淡柔的阳光,冷飕飕的寒风,顺着一条小巷道弯弯拐拐,我们来到村东南第一家。进得院子,见堂屋大门虚掩,村干部推门而入,正半躺在堂屋东侧简易床上小憩的建文迅即起身。聊了一会,他带着我出来转了转。指着屋前和东面一块地向我介绍,他家的责任田和承包的蟹塘就在家门口。我惊羡到:你这真是好地方,生产生活两便,空气清新,风景宜人,挺适合你休养。他笑笑:是的,这一块小天地我苦心经营多年了,我确实有点不甘心撒手。
转眼一年过去,此间我与建文联系不多。我以为建文可能已恢复如常,为他感到庆幸。2022年11月,他跟我联系,说今年又养螃蟹了,给我寄了一些残蟹。我婉言相拒,他坚持说,你不用舍不得我,残蟹本就卖不上价钱,让你孩子尝尝何妨。
平安又一年。我确信,建文已战胜病魔。谁能想到,在给我再次寄送残蟹仅仅一个月零八天,他骤然离去。我不愿相信这是事实,翻出他的手机号,打开他的微信,很想试着拨打。然而,同学群中一条条致哀的消息、泪汪汪的表情,我不得不接受这个无情的事实。
这一夜,我难以入眠,望空流泪、失声呜咽,想着我们同学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那最后一份残蟹的真挚友情触动我内心无以言表的深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