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丰德园的“别无分号”

作者:丁晓晴 📜 坡子街副刊 👁 11251 人读过
人物故事美食文化成长坚强细节感人朴实真挚

泰州有一家知名早茶店,老板25岁创业,11年专做早茶,如今生意兴隆,但别无分号。

这家店叫丰德园,老板叫张荣坤,是泰州市唯一的特一级中式面点大师、“泰州干丝首席烹饪师”周银喜的徒弟。2015年,年仅25岁的张荣坤在海陵北路,租赁了1间18平方米的小店,做起了早茶。如今,这家藏在十字路口的早茶店,面积和员工都增加了几十倍。每逢节假日,店门口的排队场面就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线,是泰州早茶界的“独一份”——不是因为规模,而是因为那份“别无分号”的匠心和只做早茶的专注。

张荣坤是姜堰张甸镇人。少时家境贫寒,但成绩优异。17岁高二那年,母亲意外离世。忙完母亲的后事,有半年时间,张荣坤因心灵创伤和惧怕世俗的眼光,辍学在家,闭门不出。学校老师、家人劝说无果,只能叹息。他家本是全村最穷的一户,母亲走后,家中负债3万多元。张荣坤的念头就是即使自己能考上大学,生活费、学费从哪儿来?

我要去打工!张荣坤找到本村在外打工的老乡帮忙,来到常州一家安徽装修公司做学徒。半年后,又随公司到靖江一家船厂施工。张荣坤本身学习成绩好,又勤恳好学,凭着解读图纸的功夫,很快从打工队伍中脱颖而出,被提拔为带班长。但好景不长,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船厂业务量骤减,张荣坤只能到内蒙古呼和浩特托克托县从事管道安装工作。

托克托县,地处黄河几字弯北岸,土地贫瘠,风沙大。春天刮黄风,夏天晒得地皮开裂,冬天冷得骨头疼,一眼望去,土黄色是主色调,绿色是稀罕物。工作之余,张荣坤喜欢一个静静地坐在田野里,观察那儿的人、事、环境。最初他想:这地方,人怎么活?自己和这片土地一样,荒凉、贫瘠,还有没有希望?然而,他后来所看到的,却是当地人的豁达、大度。烈日下,劳作的农民是面带笑容的。硬硬的馍馍,就着凉白开、几瓣蒜,心里是满足的。住的房子比自己家的还破还小,但人间的烟火气都有,时时飘出欢声笑语。张荣坤虽听不懂方言,但他看得懂笑容、乐观、满足。一个念头渐渐明确起来:沉湎痛苦,不如面对生活。从此,他将托克托县视为治愈心灵、涅槃重生的“圣地”。

后来,张荣坤先后在河南、山西、南京打工。漂泊的打工生涯,让张荣坤萌发了创业的念头。其实,张荣坤曾经是一个经商的好手。14岁那年,他利用暑假的时间卖过活鸡。父亲用摩托车将从农户收购的鸡运到泰州郊区,他和母亲一人骑一辆自行车,凌晨3点从张甸出发,分别从父亲那儿装上鸡,分头到泰州城里走街串巷去卖。机灵的张荣坤嘴甜、真诚,每天卖出的鸡比母亲多、价格也高,常常还会往返几次到父亲那儿“补货”。那时,他认识了老高桥、升仙桥、杨桥口、西坝口等泰州繁华地。他对自己最大的“犒赏”,就是每次做完生意后,到早茶店一连吃两碗干拌面。

张荣坤回忆:“上午鸡卖光后,我就找个面摊下个面吃。我记得那时的大碗干拌面才1.5元一碗,关键是香啊!当时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了。后来出去打工,工地的伙食本身有限,就是出去改善伙食也总吃不到比干拌面更好吃的东西,所以每次回家都要来泰州吃干拌面。有一次,我回泰州吃了两碗干拌面后突然想,我如果也开个面馆、天天有干拌面吃,那该多好啊?工作又稳定,还不用出去漂泊。我就把这个想法和发小说了,他当时正好在西坝口苏宁上班,带我去了旁边的富春大酒店。那是第一次进早茶店,以前都是在南门老高桥菜场的一家面摊吃。进了富春,我才知道了‘泰州早茶’的存在,富春人声鼎沸的早茶大厅,更坚定了我要学泰州早茶的信念。论用心、吃苦,我不亚于其他人,毕竟自己在农村苦日子长大的,家里当时也是村上最穷的一家,我不用心努力,未来靠谁?只要我能吃苦、肯用心,未来我做得肯定不会比别人差!怀着这种心态,我辞职回到了泰州,准备去富春做学徒。”

也许,正是那碗被张荣坤奉为圭臬的干拌面,让他在2013年辞去南京的工作,走进了位于西坝口的“富春大酒店”门厅。打招工电话,回答是现在厨房不缺人。张荣坤不甘心,找到楼梯旁的一个经理办公室,得到的回答,仍然是不缺人。张荣坤急了,对那位经理说:“我来当学徒,不要工资!”

没想到接待张荣坤的,竟然是富春茶社二十一任传人、“泰州干丝首席烹饪师”“泰州餐饮元老烹饪大师”“泰州市海陵区非物质文化遗产泰州脆鳝制作技艺传人”丁士安。当年,19岁的丁士安接替父亲进入富春当学徒,跟着周银喜师傅学习做包子。他还是泰州鱼汤面第一人、北京烤鸭落户泰州第一人,并第一个将泰州蟹黄包实现了品种系列化。丁士安听到张荣坤不要工资也要学做面点,就问起了他的身世。从张荣坤急切的眼神中,丁士安觉得这是一位做面点的好苗子,便将他介绍给亦师亦友、原来在富春工作、现在市区一家知名酒店做面点总厨的周银喜大师。

周银喜为国家特一级面点大师,历任国营泰州饭店、富春、翠绿饭店、海陵饭店、功德林门市部经理。第二天,当张荣坤找到周银喜,两个人到人事部门一问,还是暂时不招人。周大师无奈,只能卖“面子”,说此人是他新招的徒弟,这才让张荣坤成为一名学徒工。那一年端午节后,丁士安约请周银喜及整个厨房的师傅到了富春大酒店。在桌上,丁士安说:“张荣坤是我家里的孩子、侄少,往后请各位师傅严格要求、帮扶帮带。”然后他带着张荣坤一一敬了在场师傅的酒。从那时起,张荣坤便尊称丁士安夫妇为“大大、大妈”。

在周银喜眼里,张荣坤是所有徒弟中最勤快、最努力的一个。他曾在评价张荣坤一年学徒生涯时,用一句话来概括:一年学徒抵上别人三年!周大师关照张荣坤:每天5点至10点上班。但凌晨3点半,张荣坤就上班了,跟着师傅去厨房,什么事情都抢着做,和面、拌馅、调味,包包子、端蒸笼、拖地……10点钟下班后,张荣坤要将厨房全部打扫干净后,才会最后一个下班。下午,张荣坤自己

学习购买的面点制作书籍,有问题就讨教师傅。张荣坤回忆:“我特别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到了晚上,师傅来上班再跟着师傅做事、一起下班。师傅看我勤奋好学,既喜欢又舍不得我,学艺的过程中我不懂的地方都详细讲给我听,并把他多年的经验传授给我。且师傅外出吃饭,都把我带着。一年多的学徒时间,我和师傅朝夕相伴,之间的情谊远非一般师徒可比。”

就这样,张荣坤用短短一年多时间,就掌握了全部面点制作技艺,成为周银喜满意的“高足”。(后来在2022年7月19日,周大师利用70岁举办寿宴之际,补办了收纳张荣坤为徒的仪式,丁士安等在场见证。)

2015年,年仅25岁的张荣坤又面临是继续打工还是创业的抉择。做决定前,他对泰州早茶市场进行了考察,最后决定自己开一家早茶店。周银喜担心之余,尊重了他的选择。丁士安在自己新店装修之际,也伸出援手,支持他开店创业。在权衡地段、租金的情况下,张荣坤找到了地处海陵北路、迎春路口1间18平方米的门面。房主问张荣坤:“你有资金吗?你能及时支付房租吗?”张荣坤坦言:“我没钱,但我绝不会少您一分钱房租。”房主哪里肯听这样的承诺,不同意租房给他。张荣坤灵机一动,说有个人可以帮我担保。房主一听是富春大酒店的老板丁士安,就提出当面谈谈。丁士安得闻,约请房主到富春喝酒,房屋后来顺利签约,并享受到按月支付的优惠。

对于早茶店的筹备工作,张荣坤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请一位朋友上午来店帮助收银。没有启动资金,就从亲戚朋友那儿借了10万元,采购设备和简单装修。准备给新开的店起名时,张荣坤想到了“丰德园”,取意“厚德载物”。“从周银喜师傅、丁士安师傅身上,我深刻体会到,做饮食一定要有厨德,我将‘德’纳入店名,是想时刻警示自己和员工不忘厨德,以德律己!”同时,张荣坤决定丰德园今后专做包子,并采用周银喜师傅传授的绝活——做老酵发面包子。通过自然发酵,然后再加碱中和,这样的面皮有嚼劲。

开业后,张荣坤既当老板也当伙计,从凌晨2点开始,先忙到中午,午休1小时,再忙到晚上10点,然后就在店里的案板上睡4个小时。从开店第一天起,张荣坤就给自己定下了规矩:品质至上,所有的原料,全部要亲自采购,亲自制作,不容许有一点瑕疵。他坚信今天的诚信,是明天的市场、后天的利润。

2017年,丰德园全面扩大早茶规模。店面面积扩大至100多平方米。店里的招牌鱼汤面,坚持用头道鱼汤。要熬的鱼汤多了,员工的工作量必然增加。张荣坤主动给员工增加工资。“我自己是学徒工出身,能够理解大家的辛苦和不易。”

2018年4月,丰德园老酵发面包子成功申报为“海陵区非物质文化遗产”。

2019年,丰德园规模再次扩大,将整个大楼的二层租赁下来,营业面积达到近600平方米。让张荣坤感动的是,房东主动减免了装修期间3个月的房租,且借给张荣坤数十万元,连借条都没让写。为了让丰德园尽快营业,永利厨具超市的老板刘伟半夜12点还在帮助安装厨具,并主动帮助采购渠道内的优惠厨具。在饭店试营业的头几天,老顾客王先生把父亲80岁大寿的宴席全部订在了“丰德园”。由于张荣坤坚持以传统技艺制作包子和其他早点,生意兴隆,每天都有人提前到店门口排队等待。

2023年,“丰德园”传统老酵包子项目,被评为“泰州市优秀创业项目”等荣誉称号。

2025年,丰德园与“苏超”结缘,“真探唐仁杰”等10多位“网红”先后到丰德园探店,让丰德园成为外地球迷来泰品尝早茶的打卡地。

上个月,我陪同山东客人到丰德园吃早茶,驾车前习惯性用百度导航,发现泰州竟然只有一家丰德园,别无分号。见到张荣坤,我问:“丰德园现在这么火,为什么不多开几家?”

张荣坤说:“原因有三。一是我的店没有外聘一位面点师,全部由我主厨并培训自己的员工做早茶,关键环节,都是我亲自操作。扩张分店意味着标准化、流程化,会稀释手艺温度与食材本味,且势必要分散精力,最后很可能导致品质下降、口味不正,自己砸了自己艰苦创业立起的牌子。二是不想开分店。至今已有不少人到店和我商谈加盟,还有人出资100万元要收购丰德园品牌,我都拒绝了,并明确告诉他们,丰德园目前没有开分店或者加盟店的考虑。做包子就像做人,要守得住心,才出得了好味道。三是想把丰德园做成泰州早茶的百年老店。前几年,我曾化名到上海鼎泰丰、巴比等知名企业上班,了解、学习包子制作技艺和品牌建设,思考如何将丰德园做成泰州早茶的头部企业。专心致志做好一件事,才能实现我的百年品牌、百年老店的梦想!”

11年来,丰德园的蒸笼换了一屉又一屉,但张荣坤的闹钟,始终定在凌晨4点。其实,他心中在意的并不是规模,而是手工揉面、精准控碱,把老酵包子的味道做到极致的坚守,是“别无分号”的专注,是刻在骨子里的匠心,是源于对非遗技艺与品质初心的执着。1家店、1个人、11年、别无分号。其实,它本身就是一个“分号”——是把一段创业的艰苦岁月与这个喧嚣的时代隔开、把过去的辉煌与未来的努力隔开的时间的分号。丰德园不是做不大,而是张荣坤选择了做深、做精、做久。正如泰州早茶一样,本身追求的是“精工细作”的慢文化,吃的是闲适,品味的是人情,一旦节奏快了,就失去了该有的精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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