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彩虹桥下

作者:朱宗金 📜 坡子街副刊 👁 107 人读过
乡村生活人物故事生活感悟温暖感人

巴掌大的荷叶村,指头长的小巷。一家有事,消息像长了翅膀的紫燕,瞬间呢喃在家家户户的屋檐下。

乡亲们事先约好似的,各自走出家门。他们三三两两,一路欢笑,朝村东头宝根家走去。这一幕,和去年腊月廿八不同。这次,他们脸上洋溢着会心的微笑;而那次,人人神色凝重,手里紧攥或多或少的红票子。

乡下,没上大学的孩子结婚早。宝根姐姐二十一出嫁。宝根二十七,还没对象,急坏了耀祖两口子。两口子一咬牙,拿出牙缝里抠出的钱,加上姑娘的彩礼,又四处借了十万,推倒三间瓦房,盖起一幢大别墅。村西头田婶子得知此事,热心牵线一个姑娘。两口子一听,一块石头落了地。

望亲那天,姑娘站在门外,笑得像院墙外盛开的桃花,笑酥了两口子的心。两口子塞红包,削苹果,烧蛋茶……姑娘进屋一看,房子还是毛坯,家里像座空窑,没件像样的家具,笑容顿时僵硬起来,没待多久,转身离去。田婶子无奈:“我搭个桥,肯不肯上桥是缘分。”耀祖叹口气,苦笑:“不怪人家!”此后,两口子更加节省,一个铅角子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宝根明白,姑娘们一个看一个,个个都希望:城里学区房,农村大别墅,上城下乡轿车带。定亲买三金(金手链、金耳环、金项链),彩礼三十万,进门掌权当阔太。哪是什么缘分!根子通在一个字上。他从乡亲们手上又租了十多亩地,埋头跟着父亲继续学栽葱。

一晃栽葱三年。这年冬天,冷得出奇。择葱时,宝根瞧见父亲脚上布鞋破了个洞,冷风直往里灌,心疼不已,拖起父亲上街买鞋。

布鞋店门口趴着一只喇叭,反复叫嚷:“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旁边立一白色广告牌,刷着“清仓甩卖,每双28元”。字大如拳头,红似猪血。近前,“元”字后面还藏着比鹌鹑蛋小的“起”字。

二十八元的布鞋,只有一双,尺码很小。其余布鞋都二三百。宝根咬咬牙,一百八十八,给父亲买了双里面带绒子的布鞋。

布鞋店左边,是家新开的婚恋店。玻璃门内,一个年轻女人扭动水蛇腰,在店堂中晃来晃去。一首《今天我要嫁给你》,酥软缠绵,从门缝间飘出,像无形的丝线,缠住父子俩的脚。

这是一家跨区婚介,和山区一家婚介深度合作,专把山区女孩介绍给本地小伙。“水蛇腰”拍着胸脯,缴费二十万领证,不信签合同。父子俩一合计,二十万,相比本地动辄大几十万的结婚花费,划算。

“水蛇腰”带宝根来到女方婚介店。店老板“刷子头”,头发钢针似的竖着。女方叫阿红,站在“刷子头”身旁,身材高挑,眼睛勾人,手指间夹一根细支烟。

“哥!你看妹子咋样?”阿红紧贴宝根挨肩坐下,噘起红嘴唇,吐出一口烟。烟圈在宝根面前慢悠悠地画了一个圆。

“我……我这条件……”宝根有些自卑,眼神躲闪,手心汗湿湿的。

“水蛇腰”和“刷子头”相视一笑,默契鼓掌:“妹有情,哥有意!”

没想到这么顺,顺得来不及细想。“祝福”声中,宝根刷卡二十万,身着鲜艳的民族服装,和阿红到当地民政局领了结婚证。

领证后,阿红说,她要在老家生活,到兴化吃不惯、住不惯。

宝根舍不得离开兴化。这些年跟着父亲种香葱,早已深爱这片土地。这一片片垛田,承载着他的梦想。

耀祖两口子电话里轮番劝。讨老婆不易!村上年轻人哪个不在外打工?哪里山水都养人!有了小孩,再回来种香葱不迟!

宝根拗不过父母,只得留在阿红的县城,租间车库,当起快递小哥。阿红不是过苦日子的人,整天水手不湿,躺在床上刷抖音。一天两天,宝根忍了。但阿红像屋后呼啸的北风,越刮越凶。

这天半夜,宝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见屋里一片狼藉,鞋子横七竖八,脏衣服胡乱挂着,锅灶冰冷冷的,外卖餐盒到处都是……实在憋不住,带着一丝愤怒:“你也收拾收拾。这哪像过日子?”

“你不想过?”阿红仄头斜眼,冷笑道。

“你……”宝根手指阿红,满脸涨红。

“你什么你?”阿红像只好斗的公鸡,堵住宝根,“指我干吗?想打我不成!”

“啪!”宝根激怒了,甩手一巴掌。

“打死人啦!快来人呀!”阿红发疯似的尖叫,光脚跑了出去……

派出所民警来了,拍照取证做笔录,教育宝根。屋里冷如冰窖。宝根有口难辩,瘫坐在地,感觉自己是条饥肠辘辘的虎头呆子,一头撞进了渔人布好的网……

一个月后,宝根收到法院传票。宝根家暴,阿红起诉离婚。

宝根找婚介。婚介眼皮不抬:“笑话!我们扶你上了桥。包你结婚,难道还包你生儿子?”

鸡飞蛋打。失魂落魄的宝根,直到腊月廿八,才像寒风中的落叶飘回家。

乡亲们听说宝根回来,纷纷登门抱不平:“一领证就挑事,诬家暴,逼离婚,是婚骗!”

“有手有脚,不怕苦不怕累,还愁娶不到?”人群中,有人安慰。

“别嫌少,先把年过了!”一双双温暖的手把钱塞过来,满是关切。

大年初一,村头老槐树上的大喇叭广播了一条重要通知:元宵节,镇总工会、共青团、妇联将在芦花湖公园举办首届公益红娘牵手活动。欢迎适龄青年踊跃报名!老村长拿着报名表,走街串巷,登门入户劝说。宝根和村里其他二十三名大龄男青年都报了名。

2月24日,芦花湖公园气球飞舞,彩旗飘扬。草坪上,莲花灯、螃蟹灯、鲤鱼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芦花湖畔,一条蜿蜒的回廊内拉着红丝带,丝带下系着蓝色俊男卡、红色倩女卡。卡片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期盼着自己的知心伴侣。

董玉枝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目光被宝根卡片上质朴的文字吸引。她轻轻摘下卡片,向工作人员提出与宝根当面聊聊。

两人目光交汇,宝根脸上泛起红晕,玉枝露出甜美微笑。他们来到湖边的长椅上坐下。玉枝率先开口:“我看你卡片上写着愿做一名护垛人。你有具体规划吗?”

宝根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垛田是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是世界灌溉工程遗产。父母这一代人老了,年轻人又不愿意种地。我不希望垛田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上。我想……”

玉枝听得入神,不时点头回应:“太棒了!我也有此想法。我爸是垛田研究会的会员。我从小就喜欢垛田。我一直想找个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护好我们的垛田。”

宝根兴奋地说:“以后我们一起来护垛!”

两人越谈越投缘,彼此惊喜地发现,自己的生活态度、兴趣爱好,竟与对方如此相似,对未来的规划也不谋而合。

元宵节后,两人频繁约会。暖阳深情抚摸星罗棋布的垛田,香葱高举修长的葱叶,油菜挥起金色的画笔,宝根为玉枝准备防晒用品,提醒她注意脚下沟渠。休息时,他们坐在田埂,分享趣事,畅想未来,欢声笑语在田野间久久回荡……

半年间,两人感情像室外气温,一路飙升,从最初的羞涩交流,到自然而然地牵手漫步,再到整日形影不离,醇厚得如同春天的菜花蜜。

七夕前,老村长带来好消息。镇总工会、共青团、妇联决定为元宵节牵手成功的男女举办集体婚礼。瓜熟蒂落,宝根和玉枝当即报了名。

8月24日,楚水剧院门口,彩球飘荡,锣鼓喧天,十六辆婚车装扮一新,爱心玫瑰、金色囍字、大红丝带,喜庆又浪漫。剧院里,十六对青年男女喜结连理。主席台上,镇政府给每对新人颁发荣誉证书,赠送一对福娃娃。

乡亲们赶到宝根家,门外聚集了一大群人,耀祖两口子笑呵呵地忙着招呼大家。

“新娘子来了!”突然,眼尖的高喊。果然,彩虹桥下,一辆婚车沿着荷塘边的乡村公路,向村口疾驰而来。

“升炮!”老村长高声下令。早已摆放好的礼花腾空而起,噼噼啪啪地绽放成一朵朵五颜六色的浪花。

礼花声中,一对新人手挽着手,走上红地毯,并肩向家中走来。沿途,他们热情地给等候的乡亲分发喜烟喜糖。一时间,礼炮声、夸奖声、感谢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首欢乐曲。

荷叶村的老老小小沉浸在甜丝丝的荷香中,每个人的脸上像荷塘一样荡起了幸福的涟漪!

文中金句

宝根咬咬牙,一百八十八,给父亲买了双里面带绒子的布鞋。

荷叶村的老老小小沉浸在甜丝丝的荷香中,每个人的脸上像荷塘一样荡起了幸福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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