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稀有的味道

作者:周卫彬 📜 坡子街副刊 👁 49 人读过
评论成长岁月感怀深沉思考

平日里照料孩子的饮食起居,一面观察她,感觉自己又活了一遍。我读当风起时的新书《爱是怎样炼成的》,亦有此感,经由他的文字,似乎又回到那多雨的少年时代。在他的笔下,即便是成人世界,依然具有前青春史的特征。然而,又不仅仅如此。“少年滋味”是什么?当我们跨过某条界线,似乎就再也回不去了,那些黑夜、河流、月光,越过了空无,只留下物象,尽管还未到“世味门常掩,时光簟已便”的时候。而“少年”是文体未察的作品,似乎介于“入世”与“出世”之间,那滋味既是对经验世界的反叛,也是纷繁复杂的现实世界的涉渡之舟。

当风起时日常坐在办公室里忙于事务,想不到忙碌之余,竟写了这么多小说和散文作

品。记得几年前,也曾在报章上看过他的诗歌,让我惊讶的是,每一笔似乎都凝聚着想象与诗意,这些元气淋漓的作品,让我想到,个体的经验是如此珍贵。我不知道当风起时有没有受过专门的写作训练,这不重要,因为技巧是一把双刃剑,很多人谈论技巧,头头是道,一旦提起笔来,内心却是空的。或可说,作品的好坏,并不以技巧论。当风起时似乎就是出于某种写作的本能,一笔一笔安静地写下去,那是一个人在与万事万物对话,写出想说的那些滚烫的话。

一个人写作的态度往往也是观察世界的方法,就像杜威说的,“归根结底,存在着两种哲学。其中的一种接受生活与经验的全部不确定、神秘、疑问,以及半知识,并转而将这种经验运用于自身,以深化和强化自身的性质,转向想象和艺术”,天真与自然,不确定的事物,因为没有限制,而释放了真正的想象力。说来奇怪,当风起时的写作似乎面向的是一个巨大的时间黑洞,他不需要与陈腐的经验抗争,而是任由时间无情的冲刷,在文字中重新获得他对时间、对情感的体认。是的,用自己的方法看世界,而不是用所谓的技巧。一如歌德所言,“艺术并非自然的镜子,而是自然的秘密语言。”

当风起时的新书《爱是怎样炼成的》,其实涉及一个重要的小说美学,那就是小说不属于故事。尽管它要通过激励事件、不归点等变化造成某种叙事期待,但小说的本质是“诗”,唯有如此,才能打开真正属于小说的美学空间。譬如,一个离家出走的女人,遇到一个收留他的中年男人,当她遇见真正的爱情的时候,外部世界的伤害出现了,但这个街头混混所造成的伤害,相对于那个给予恩情的中年男人一次醉酒后的伤害,只是一种皮外伤,而恩情之下的犯罪,让这个女人面对伦理的绝境,留下了永难治愈的伤口。当风起时在这篇小说中,以某种女性寓言的方式,塑造了女性的觉醒,最终构成对女性集体无意识经验的讽喻。

这是发生在《宋哑的春天》中的事情。一个女人的遭遇,它所具有的刺痛现实的特质,将我们麻木的心灵重新唤醒。我们读小说,其实并不是为了情节的曲折变化,而是在时空转换的过程中,我们生发了某种独特的生命感,当我们从故事中缓缓走出,具体的事件已不重要,而是我们跟随小说,稍稍修正了从前的某种认知。比如这篇小说中的“情义”,脱离了公共情感,而具有摄人心魄的隐秘力量。事实上,当风起时的小说,整体趋向是走向现实的,那些青涩的爱恋,往往以悲剧收场,那种“丧失之感”,让我们离开了故事,而在不同的方向徘徊,面向更为辽阔的精神世界。

“青春”“少年”“成长”不是符号语义,而是他们生命独特的存在方式,尽管是稚弱的、边缘的,处于现实夹缝中,然而持续迸发着内在潜能。他们以虚薄的生命力量,抵抗无差别的存在之难。正如《长歌当哭》《午夜飞行》诸篇,“爱情”不再是坚韧永恒的,而是短暂的、幻灭的,成为传达自身脆弱性的载体,现实时空中的情感体验,逼问人物的自我意识,身体与情感之间的关系,转化为个体言语与现实的情绪窗口,也是与时代特有的情感共振。

当然,少年气中必然也包含了犹疑、冷酷、伤痛,那些黑色的部分,就像人生中的茫茫夜游,当风起时藏匿于隐身衣之后,去观看那逐渐清晰起来的世界。我在那些漂浮、忧郁的字句里,看到了少年光鲜的世界,也会倾斜,甚至坍塌,这些往往发生在从少年过渡到成人世界的碰撞中。《康桥不再来》《慢了一拍》从凝视到沉沦,从欲望升腾到偃旗息鼓,乃至一声叹息,他们仿佛身处人生的“无物之阵”,在日常生活世界里奔逃、猜忌、遗忘,进而生出隔阂。少年已经长大,却在夜里像婴儿啼哭,像风一样出走。

当风起时的小说化繁为简,那纷繁的尘世,尽管是包裹人心的“相”,但这不是与尘世渐行渐远,而是像派对结束,人群散去,有些“剪不断、理还乱”般淡淡的心绪。或许,在当风起时的心底,依然存在着浪漫主义的诱惑,在《满池清欢荷花粥》《爱是怎样炼成的》等作品中,叙事跳跃,充满情绪扩张的逻辑。而现实的逻辑,往往是平淡的,具有衰变性质的。在阅读过程中,我时常感到作者心底的那种天然的少年之气,借此来到了经验世界很少到过的语言地带。这是难能可贵的叙事态度。在那些执迷于故事的小说作者那里,情节是迎合猎奇心理的产物,一种具有“肯茨”意味的“应然世界”。或可说,对人生成长经历的追问,要远比提供曲折的故事更重要。澄澈、温暖、颓唐,还有那些意想不到的伤害与失衡,促成了当风起时小说的“未知领域”。当风起时的小说舍弃了“应然世界”,而是捕捉“实然世界”的影子,他面对的,是没有被评判和约定的叙事空间。这种敞开状态,让当风起时的作品拥有了更多来历不明的叙事角度,当那些男女被陌生经验涌入的时候,一种凝视之眼生成了:前所未有的清晰,以及由此产生的并行不悖的多义,呈现于小说溢出的世界。此时,并非当风起时创造了他们,而是他们也生下了自己。

或可说,当风起时重新塑造了“少年”意象,游离于现实与梦幻之间,既充满了对生命和美好的渴望,也带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幻想、危险和不可捉摸性。这些让我想到洛尔伽《梦游人谣》中的诗句:

“绿啊,我多么爱你这绿色,

绿的风,绿的树枝。

两个伙伴一同上去。

长风留给他们嘴里

一种苦胆,薄荷和玉香草的

稀有的味道。”

“少年”的世界始终处于晃动之中,这种自为的叙事,让我想起巴塔耶的“内在经验”,一种在场的缺席,既不可剥离,又隐秘而孤立,积聚晃荡的美学能量,延展出走向不确定的美学区域,那里有投身未知的旅程,那里有“稀有的味道”。

是为序。

文中金句

少年已经长大,却在夜里像婴儿啼哭,像风一样出走。

一种苦胆,薄荷和玉香草的稀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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