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近日,雨淅淅沥沥,天气骤然转凉。与几位老友喝茶掼蛋闲聊,谈及退休后的打算,我脱口而出:“我最要紧、第一位的事,就是回老家住上一段时间。”我想亲身感受“少小离家老大回”的况味,更想寻回记忆中故乡的影子。
十七岁那年,我离家赴外地求学,工作后逢年过节返乡便成了最牵肠挂肚的事——往往行程尚未敲定,我的心却早已飞回父母身边。家乡的每一条河、每一条街巷、每一栋房屋、每一寸土地……都深深烙印在我的灵魂深处,且随着年岁渐长,愈发清晰。后来父母相继离世,我回家的次数渐渐少了。又恰逢大变革、大建设的年代,再返乡时,我竟好几次迷了路,至少有两次,只能打电话请妹夫开车来引路。
我的故乡寺巷口,原是古城泰州南门外的一个乡村集镇。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两条南北向交通线贯穿其间:一条是宋朝开通的人工运河——南官河,它是泰州南向连接长江口岸高港的唯一通航的黄金水道;另一条是口泰公路,是泰州南向衔接宁通公路的唯一支线。而寺巷口,恰好位于这两条交通线的中心点,自古以来便是通往泰州的门户。
宋朝时,南官河渡口岸边建有一座无量寺,堪称方圆十几里内的大寺庙。飞檐斗拱、青砖黛瓦,红色的殿堂门板搭配黄色的庙宇外墙,尽显佛家威严与佛力无边。千百年来,它寄托着一代代家乡人的精神诉求与美好祈愿,可谓“功德无量”。寺庙香火常年袅袅,香客络绎不绝,寺前自然而然形成了商铺林立的巷子。到元朝时,这里已发展成远近闻名的商贸聚集区,因巷口直通码头,“寺巷口”之名便由此而来——这是有据可考的家乡第一次大发展时期。
二
追溯至宋朝以前,此地本是长江南京口的外围,古语称“江海故地”。六千多年前的新石器时代,这里还是一片滨海湿地。1976年5月,当地出土了74块基本完整的雄性麋鹿骨架化石,印证了昔日水草丰美的生态环境。此后,长江上游携带的泥沙持续沉积,湿地逐渐抬升;翅碱蓬等先锋植物改良土壤,草本与灌木随之侵入,生态缓慢演替。至商周时期,人类活动开始介入——围垦、排水、初步改良土壤,但自然仍主导着地貌变迁。秦汉之际,此地才基本适宜人居,正式迈入有城乡建制的历史阶段。唐宋以后,土著与移民世代耕耘,逐渐形成田畴相望、茅屋错落、村落连绵的景象。
家乡第二次有据可考的大发展,始于明初。1365年,明太祖朱元璋命大将徐达率军征讨张士诚,围攻泰州。为保障水师通行与物资转运,徐达下令全面拓宽、深挖南官河。此举不仅成为破城的关键,也为日后漕运奠定了基础。紧接着,“洪武赶散”移民潮兴起。据家谱记载,我的先祖便是在此时从苏州阊门迁出,先至靖江岱山,再徙泰兴曹家庄,最后我们这一支落脚寺巷口。如今,曹家庄仍留存着先祖祠堂的遗迹。漕运的兴盛与移民的涌入,为这片土地注入了新的生机。而那位明朝开国功勋徐达,虽非有意建乡,却以疏浚河道之功,无意间泽被后世。
历史上,寺巷口因水运而生、依水运而兴。即便上世纪中叶“大马路”通车,这一格局仍未改变。彼时的公路两侧林木错落,沙土路面混杂着大小不一的碎石,行人常被硌脚;往来客货车寥寥,驶过便扬起漫天尘灰,与如今的公路判若云泥。水运始终是拉动地方发展的重要动力,南官河更是刻在我们心底的“母亲河”。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连接集镇东西向主干道、横跨南官河两岸的钢筋混凝土大桥建成,官方命名为“寺巷大桥”,但家乡人更习惯称它“南官河大桥”。因水路航运优先,大桥设计得较高,桥面与地面落差较大,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都显得高大巍峨、拔地擎天。据说,大桥完全由乡镇自筹资金、自主设计、自主施工完成,是当时全县的重点工程,也是乡镇最具标志性的建筑、最高的制高点,自然而然成了家乡的“观景台”。
由于主桥面高于地面许多,大桥两侧形成了长长的坡道引桥。走上大桥颇费体力,上桥时人会不自觉地低头、前倾;若是骑脚踏车,必须在平缓路面充分加速,否则很难一口气冲上去。当然,也有年轻气盛的小伙子,驮着女友拼命往上冲——估摸着上桥前得先吃一两斤牛肉,再加上爱情的“精神动力”,但最终难免气喘吁吁、精疲力竭。而下桥则是另一番滋味:往下走时,上身需微微后倾,脚步才会轻快;若是骑车下桥,便是一场兜风的畅快,当然,若刹车不灵敏,那“爽”便会变成“险”。年少时,每次走在大桥上,我都感到精神抖擞、斗志昂扬、意气风发。
当然,爬坡上桥最畅快的,还是登临桥面的一刹那——整条南官河突然在眼前铺展,如一条流动的、绵延不绝的绸缎;不,更像一幅星星点点、生机盎然的锦绣画卷:南来北往的船只满载货物穿梭而行,奔向各自的希望。河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视野豁然开阔,竟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情。站在桥上,扶着栏杆极目远眺,四面八方的景致尽收眼底:东西主干道上车水马龙、人流熙攘;主干道两侧,近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服装店、烟酒店、杂货店、百货店……商品琳琅满目;不远处,钢锉厂、农具厂、玉器厂、绳网厂,以及文化站、电影院、大众浴室、农业银行、人民医院……依次有序排列。再看南官河两岸,杨柳依依,清风徐徐,柳条随风摇曳,仿佛在频频点头。此时,若能听到不远处无量寺传来的钟声,便能体会“夜半钟声到客船”的韵味;倘若还有佛香随风飘来,那便是大自然馈赠的最好福报了。
三
南官河西岸北侧,是有十几级台阶深的长条状码头。这里常年停泊着装卸货物的大小船只,工人们忙忙碌碌,可谓帆樯林立、人声鼎沸。码头岸边隔着沿河小道,便是拥有三层楼高的供销社营业大楼——这是那个时代乡镇最“高大上”的建筑,也是县西南部最大的百货商场,商品应有尽有。大楼身后,是乡镇最繁华的商贸集散地,也是居民最密集的区域,素有“小上海”之称。这里街巷阡陌,青石铺路,横的、竖的,一排排、一列列青砖小瓦房屋鳞次栉比;间或有几座高墙大院,更有一棵棵、一列列树木,或零散分布,或茂密成林,点缀着街巷,增添了生机。
一条南官河的较大支流环抱整个街区,又分出许多小支流延伸至大小巷子——这些支流上也散落着星星点点的樯帆,实则是河运的重要组成部分,是船舶与船工修整、蓄能、休养的场所。可以大胆推测,这些支流并非完全人工开挖,而是利用天然河道修浚而成,这正是家乡从河海湿地演变为平陆巷市的历史痕迹。这里,便是寺巷口的原点。
每次伫立在大桥上,我总会
情不自禁地对这片区域投入更多目光。这里居住的,都是乡镇“最顶端”的人——清一色非农户籍,是地地道道的“城市人”。那个年代城乡差异分明,稍有知识、脑子活络的农村人,都会把跳出“农门”当作毕生追求。对他们,我总是充满羡慕,偶尔也有嫉妒,却从未恨过。因为母亲曾告诉我:恨是愚者的冲动、庸者的坟墓,智者当自强;恨只会徒增烦恼、自毁前程,唯有自强不息,方能闯出一方天地。
再看河西岸南侧,主体是整齐排列的青砖小瓦房屋,少有高墙大院的神秘人家,也有红砖大瓦的小门小户,偶尔可见土墙茅屋的赤贫农户。据说,这里是非农、菜农、农民的混居地。经过多次修缮的无量寺,便坐落于此。其实,富贵人家本是势力、财力、物力的强者,又何须求神拜佛?恰恰是穷人、老人、病人、弱者,才更需要祈福庇佑。河西岸原本南北一体,后来因一条东西向小巷逐渐成为民众通行的首选,再后来市集愈发繁华,便选择更宽大的巷子或开阔地带形成主干道,这才分割成南北两部分。
最后看河东岸,无论南北,除主干道沿线外,砖墙瓦顶与土墙茅屋交错分布,偶有几处青砖小瓦;门前多有猪圈、鸡舍,几棵大树遮阴纳凉;屋后则是竹园、桑麻,偶尔散落着几座土坟;远处,一垄垄田地、一阵阵麦浪,一派田园好风光。千百年来,两岸人家各居其所、各敬其业、各安其命、各乐其乐、各美其美——这何尝不是一幅不同身份、不同理念、不同风俗的人们安居乐业、和谐共生、携手前行的人类社会现实图景?
南官河的码头,一直是家乡最繁忙的地方。春日的码头,被柔风细雨唤醒。河岸边的垂柳抽出嫩芽,在薄雾中如烟如纱。船工的号子从清晨便在河面上飘荡,带着冬眠后的活力。满载里下河地区粮油禽畜的船只缓缓驶入码头,船工们赤着脚,扛着麻袋,在跳板上稳健行走,脸上挂着汗珠,也挂着笑意——这春雨中的忙碌,预示着一年的生计兴旺。夏季的码头,是一幅热烈鲜活的画面。阳光洒在河面上,碎成万千金箔。船工们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这个季节南官河水位最高,来自长江沿岸、载满丝茶木竹山珍海味的船只也最多。码头上人头攒动,吆喝声、欢笑声、波浪拍岸声交织成夏日的交响曲。偶尔雷阵雨袭来,船工们并不急着躲避,任凭雨水冲刷汗水与疲惫,仿佛一场酣畅淋漓的洗礼。秋风起时,码头多了几分诗意与惆怅。河岸边芦苇开花,白茫茫一片,在秋风中摇曳。船工的歌声里,似乎也多了一丝思念——这是收获的季节,也是游子思乡的季节。河水变得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也倒映着码头边老槐树金黄的叶子。这是一年中最繁忙的时节,船工们常常忙碌到深夜,码头上灯火通明,直到最后一船货物卸完。冬天的码头,在寂寥中孕育着希望。河水结了一层薄冰,船只渐渐减少,船工们也清闲了些。遇上下雪天,整个码头银装素裹,岸边的船只如同睡着了一般,静静等待春天的召唤。船工们会聚在码头边的茶馆里,喝着热茶,聊着一年的见闻,规划来年的行程。冬天的码头,看似是一段短暂的休止符,实则从未歇息,它在积蓄能量,等待来年以更饱满的姿态,迎接更繁重的劳作,奔向更美满的生活。
啊!我家乡的母亲河,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四季轮回,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四
但历史的每一次轮回,从来都不是简单的重复。文明、发展、进步,永远是不可阻挡的历史潮流。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江南北,也催生了我记忆中家乡的新面貌。四十年弹指一挥间,如今的寺巷口,早已难觅当年的模样:曾经的低洼街巷,变成了规整清洁的水泥路;曾经的低矮房屋,换成了一幢幢高楼大厦;曾经的杂乱村庄,蜕变成了崭新的城市街区;曾经“吃了上顿愁下顿”的农民,成了产业工人,变成了正儿八经的城里人;曾经的农田,建起了一座座现代化厂房、科研实验室和商品房小区。如今的寺巷口,已是名副其实的“小上海”,是泰州新城的标志区。
相比之下,曾经繁华一时、令人艳羡的老街巷,发展倒显得缓慢了许多。虽历经老城改造、城市更新,但与如一张白纸绘就的新城区相比,仍有较大差距。这或许就是“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最生动、最深刻的写照吧。
如今,我再次站在那座已显“老龄”的南官河大桥上——它曾让年少的我意气风发。望着码头边悠闲自得的游人、摆拍婚纱的新人,望着虽已斑驳却依旧巍峨、如今被废弃并立着“此楼危险,请勿靠近”警示牌的供销大楼;数着河面上缓缓驶过的一艘艘货轮,望着不远处一座座更加高大巍峨的现代化全钢结构彩虹桥……我想起了孟浩然的《与诸子登岘山》:“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历史的“代谢点”“往来点”,也是时代的一块碎石、一粒尘埃。知老、认老、服老,又何尝不是一种精神、一种境界、一种风范?从来没有人能万古留名,又何须“泪沾襟”呢?
夜深人静时,我常常梦见记忆中的故乡:南官河上帆影点点,码头边人声沸沸,大桥上清风阵阵,田野里麦浪滚滚……醒来后虽知这一切早已不复存在,但心里却感到格外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