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村的路口有个理发店，没有招牌。擦得锃亮的铝合金门窗上，连“理发”二字都懒得写。若不是那三色柱旋转灯箱不停地转着，外地人恐怕真不知道是家理发店。
我推门进去。屋里已有几位客人闲坐等候，聊些家长里短。店面不大，显得有点局促，靠墙放了几张塑料凳，两张旋转的理发椅占去大半个空间。墙角还堆放着等待村里人前来领取的快递。贴在墙上东西向长长的镜子，却巧妙地将狭小的空间延展开来。顾客因此少了许多压抑感。
店主手中剪刀“咔嚓、咔嚓”忙着未停，抬头见我进来，忙热情地招呼：“快，坐下来歇歇脚！”她腰间系着碎花围裙，眉梢间流露出常年浸润的笑意。店主是位中年妇女，性格随和、健谈。兴许是职业所需，也许是天生热络，逢人到来，她总是笑脸相迎。
“秋芹啊，你这店咋不起个响亮的名号呢？”我坐下来问道。她手里的剪子依然穿梭在发丝间，“要那杲昃（东西）做什么？我这手艺，就是最好的招牌。”语气显得十分自信和坚定。确实如此，她操剪理发三十多载，从麻花辫子剪到黄卷发，靠的还不是一颗真心、满身的热乎劲儿，以及那看家的本事。来客都是回头的老主顾，甚至邻村也有人慕名而来。她不仅手上的功夫好，教起孩子来也自有一套方法。
温热的水流自热水器里缓缓淌下，洗发水的清甜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她的指腹在我发间轻搓慢揉，话匣子也打开了。说起邻居家的儿子儿媳：“小两口都在私企打工，肯吃苦，一年能挣下二三十万哩。年底老邻居问攒下多少钱，两人就低了头不作声。老邻居叹气：你们呀，是竹筛子装水——存不住啊！”
“这手挣钱那手花，图个什么呢？老话讲，晴天还得防着阴天。耗子都懂得藏粮过冬哩。”我顺着她的话接了一句。
“现在的年轻人，生活方式跟我们这辈人不一样啦。”她感慨道。
旁侧有人搭腔：“我们家那个也是。新买的衣裳，标签还没摘就塞进衣柜里，躺着睡大觉。刚烧好的饭菜，上顿剩下了，下顿就懒得碰。有时饭菜做好了，不知何时又偷偷点了外卖。唉，那钱花得，真跟流水似的……”
又有人接茬：“这一拨孩子，大多数是独生子，家人恨不能当成心尖儿上的肉疙瘩。含嘴里怕化了，捧手心怕摔了！能有什么法子？”
秋芹轻柔地按摩着我的太阳穴：“我们小时候，那衣裳是补丁摞着补丁，穿在身上不也照样暖洋洋的？现在的孩子，蜜罐子里泡大的，苦字怎么写，怕是连影子都找不到！”
电推剪在我耳边发出“嗡嗡”的低鸣。秋芹说：“教育子女就跟理发一样，你得把长得不顺溜的剪齐了、理平了。”镜面不知何时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提起女儿，她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满意。女儿是药企的高管，女婿在城里捧着公家的饭碗，小两口日子过得体面风光。女儿婚后曾对她说：“婆婆待我可好啦！在家我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自己的小衣裳都懒得洗呢。”秋芹一听，毫不留情地训诫道：“人家的父母不欠你的。别让人背地里戳脊梁骨，说你缺少家教。牛拴在桩子上不也是老啊。自己的事，就得自己去做！”
一阵轻快的手机铃音突然响起。只见她迅速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个穿蓬蓬裙的小公主，粉嘟嘟的小脸儿，可爱极了。提起外孙女，秋芹立时就“咯咯、咯咯咯”地笑：“这小丫头呀，可精着呢！”
说到那次逛超市，秋芹手中的剪子顿了顿。小外孙女一手抓一样喜欢的玩具，不肯撒手。女儿坚持道：“只能选一个。”孩子哭闹撒泼，在地上打滚耍赖。女儿只能乖乖抱着这个小“麻烦精”，落荒而逃。
“我当年可没这么惯孩子。”她“咔嚓”一剪子下去，碎发簌簌飘落。
二十年前，女儿刚会走路时，玩具掉了，她便顺手帮忙拾起。可孩子机灵着呢，最会察言观色。有了这一回，便有第二回。后来，有时玩具就在脚边，女儿也张嘴唤她。她暗忖：这样下去可不行。又一次，女儿让她捡玩具，她二话没说，抓起玩具就扔到门外。女儿顿时哭闹不止，她只冷眼坐在那儿，任由孩子闹。女儿哭嚎半晌，见无济于事，终于自己抽抽噎噎地捡了回来。说到这儿，秋芹又开怀笑起来。“桑树苗子啊，就得趁早抈。等它长粗了长硬了，你哪还抈得动、抈得直？”
剃须刀贴着我的额头，缓慢向下游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秋芹的思绪又飘到女儿上学那年：她每天背着女儿的书包，拉着那只小手往学校去。女儿边走边哭，心思全在学堂之外，天天赖在家里不肯走。她只得硬着头皮每日相陪。可孩子在课堂上开小差，作业也拖拖拉拉。老师忧心忡忡找她谈话：“这样下去，这孩子怕是要耽误了。”
秋芹听后火气“腾”地上来了，那是她第一次对女儿动怒。她抄起墙角的扫帚大声训斥：“说，到底想不想读书？”女儿看着妈妈可怕的模样，吓得小脸煞白，抽泣着：“想……”“想，就给我好好去读！”
我忍不住问：“你真打了孩子？”
“嗨”，她脸上掠过一丝绯红，略显羞涩，“就是吓唬吓唬她，哪舍得真打下去。”
后来女儿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一刻，激动地扑进她怀里：“妈！要不是当年你那顿狠揍，也许……”秋芹当时愣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丫头啊……这事你到现在还记着？今天你要不提，我早都忘了这事了。你恨不恨妈呀？”
女儿抬起头，坚定地摇着头：“妈，我得谢谢您！”
“咔嗒”一声轻响，剪子收拢。我仿佛从她缓慢流淌的叙述中回过神来。秋芹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站起了身，抬手摸摸清爽利落的短发。她轻轻掸掉围裙上的碎发。阳光正斜斜地探进门缝，恰巧照在秋芹笑意盈盈的脸上，那舒展的笑容里，不知还珍藏了多少未曾讲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