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鳝味三叠

作者:方培力 📜 坡子街副刊 👁 7235 人读过
泰州美食文化细节感人细腻朴实真挚

老话说:“小暑的黄鳝赛人参”,此言不虚。黄鳝,这一生活在淡水中的奇妙生物,有着令人惊叹的雌雄逆转特性。幼年黄鳝皆为雌性,随着生长发育逐渐转变为雄性,这种独特的性别转换现象在动物界并不多见。正是这种生物特性,使得黄鳝在不同生长阶段呈现出各异的肉质特点——雌性时黄鳝细腻滑嫩,雄性时黄鳝则更为紧实有弹性。而小暑时节,正是黄鳝即将完成性别转换前的黄金时期,肉质达到最为细嫩的状态,营养积累也最为丰富,故有“小暑的黄鳝赛人参”的说法。

鳝之身

泰州人食鳝,讲究得很,谓之“划长鱼”,要选那“笔杆青”。这名字取得妙,活像私塾先生案头那支狼毫,粗细如笔杆者最佳。这样的黄鳝正处在性别转换前,肉质细嫩,是尚未发育完全的“小鲜肉”。

鳝背与鳝肚,各有所用。炒鳝背,讲究一个“软”字。炒得好的鳝背,出锅时搭在筷头,软塌塌晃悠着,如同旧时女子肚兜的带子,故美其名曰“炒软兜”。至于鳝肚,肉薄而嫩,淮扬名菜“煨脐门”便是全用鳝鱼肚烹制而成。鳝肚入菜,须得火候恰到好处,过则老,不及则生,全凭厨子一双巧手与几分经验。余下的鳝鱼尾背部,汆烫后用白胡椒、蒜泥、麻酱油炝着吃,因为形似虎尾,此菜又有一个好听的名字“炝虎尾”。

泰州早茶中有一道重量级小菜,是脆鳝。将鳝背炸至酥脆,撒一点盐花,嘎嘣脆香。美食家唐鲁孙曾言,泰县一枝春的脆鳝,久放不软。将脆鳝压碎,撒到烫干丝上,叫“脆鱼浇”。焦香的脆鳝和滑润的干丝,美妙滋味,无法言喻,至今仍是泰州烫干丝的顶配。这吃法看似随意,实则暗合阴阳之道——脆与软、干与润、香与淡,相生相克,成就至味。

鳝之骨

鳝骨亦非凡品。每天凌晨,鳝骨炸得金黄酥脆,在沸水里翻出满锅的云雾。泰州鱼汤面,若无鳝骨熬汤,便失了精髓。

鳝骨炸酥,配以花生米、酥蚕豆瓣,撒上椒盐,配两盅老酒,能聊到月上柳梢头。这吃法,既俭省又美味,颇见民间智慧。寻常百姓,将他人弃之不用的鳝骨,化作佐酒佳肴,正是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

泰州厨子调鳝味,活像老中医抓药。“回酥煮干丝”最见功夫:先用鳝骨熬汤,将脆鳝放入煮至回软,加入干丝同煨几分钟,再添些火腿丝提鲜、鲜虾仁增嫩、时令嫩菜叶添色,出锅时撒一把白胡椒,香气四溢。此菜已成“江苏当家菜”,可见其地位。这道菜的妙处,在于将已经酥脆的鳝鱼重新回软,犹如人生经历,先经锤炼变得坚强,再经沉淀回归本真。

鳝之艺

苏中一带,鳝鱼吃法繁多。炒、烧、炖、炸,各具风味。家常菜中,黄鳝红烧肉最为常见。黄鳝与猪尾同烧,一个水里游的一个地上跑的,在砂锅里缠缠绵绵。肉香渗进鳝段,鳝鲜融进猪尾,吃到最后连骨头都要咂摸半天。因二者皆形似“尾”,便得了个顺口的名字——“烧双尾”。此名虽俗,却道出了食材本相,藏着市井智慧,倒也贴切。

黄鳝熟后形似拱桥,故又称“桥鱼”。泰州名宴《梅兰宴》中有一道“断桥相会”,便是以红烧黄鳝段摆成桥状,一边用白色鳜鱼丝、绿色青椒丝、黑色香菇丝分别象征白娘子、小青和许仙,滑炒后摆放一旁。盘边以黄瓜片摆作层层水浪,活脱脱地如同水漫金山,勾勒出一幅“断桥相会”图景。此菜不仅味美,更寓梅兰芳先生名剧情节于其中,佐以剧中音乐片段,令人身心俱醉。饮食至此,已非单纯果腹,而升华为一种艺术享受了。

烩三鲜更是豪气。六月黄螃蟹、黄鳝、河蚌往砂锅里一倒,文火慢煨。螃蟹的鲜、鳝鱼的醇、蚌肉的厚,在锅里打起擂台。最妙是汤色渐渐转成琥珀,舀一勺能照见人影。老食客有说,这汤能“补得人走路都带风”。黄鳝与猪腰、猪肚同烹,亦无违和之感,鳝之百搭,由此可见一斑。这让我想起泰州人的性格,既有水乡的温婉,又不失兼容并蓄的胸怀。

黄鳝虽为寻常之物,然经巧手烹制,却能化平凡为神奇。寻常百姓家,一盘炒鳝丝,便是人间至味;一碗鳝骨鱼汤面,更是一种乡愁。鳝鱼普通,不在其贵,而在其真。从鳝背、鳝肚到鳝尾,从鳝肉到鳝骨,物尽其用,毫不浪费。这种节俭与智慧,正是传统饮食文化的精髓所在。每一道鳝鱼菜背后,都有一个故事,都有一段历史。品尝这些菜肴,便是在与历史对话,与文化共鸣。

泰州人食鳝之精细,令人叹服,体现着一种生活哲学。这种追求,非为炫耀,实乃对生活本身的热爱与敬重。在这个追求新奇刺激的时代,能静下心来品味一道传统鳝鱼菜,或许能让我们重新发现生活的本真滋味。说到底,是生活之味。它告诉我们,美好生活不必远求,就在身边寻常物事之中。用心体味,便能发现无穷乐趣。正如泰州老饕所言:“我们真是有口福。”此言不虚。

人生百味,尽在盘中。一尾黄鳝,千般变化,万种风情。食之,思之,悟之,不亦乐乎?

文中金句

炒得好的鳝背,出锅时搭在筷头,软塌塌晃悠着,如同旧时女子肚兜的带子

焦香的脆鳝和滑润的干丝,美妙滋味,无法言喻,至今仍是泰州烫干丝的顶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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