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微晨光漫过湖岸线时,我立于溱湖之畔。水汽氤氲中,九条河道如碧玉绦带汇入湖心,在薄雾里蜿蜒出“九龙朝阙”的奇景。远处岛屿星罗棋布,芦苇荡织成一片青纱帐,偶有白鹭掠过水面,翅尖点碎一池晨光。这座占地26平方公里的溱湖国家湿地公园,湖泊与河流交织,占去37%的水域面积,在苏中平原上铺展成一颗“水乡明珠”。
溱湖本名喜鹊湖,传说古时喜鹊群集于此,衔来祥瑞。千年光阴流转,南宋烽烟曾在此燃起——岳飞义军与金兵鏖战溱湖,百姓以竹篙为桨,驾船祭奠英魂。年复一年,撑篙祭扫的仪式竟在时光长河中沉淀为一项盛大民俗,孕育出“水上清明节”的奇观。2005年,这片水域被赋予国家湿地公园的身份,从此生态保护与人文传承如同双桨,推动着溱湖的航船。
步入湿地核心区,木栈道在蒲草丛中曲折延伸。水杉林擎起翠绿华盖,墨西哥落羽杉的倒影在澄澈湖水中摇曳生姿。这里是经过三期湿地修复工程精心雕琢的杰作:650万株耐湿树木扎根湖畔,180万株水生植物随波起舞,苦草、金鱼藻在水底织成翡翠绒毯,睡莲与野菱的圆叶浮满浅湾,宛若给溱湖镶了圈碧玉裙边。
忽闻呦呦鹿鸣穿透林雾。透过观景台望远镜,几只麋鹿正低头啜饮湖水——这群“湿地精灵”与丹顶鹤、扬子鳄并称溱湖三大国宝。远处珍禽馆内,几只东方白鹳悠然踱步,翅尖墨色在阳光下泛出金属光泽。“近十年间,溱湖物种名录不断丰盈。”同行的巡护员轻声道:“植物从135种增至251种,动物从182种扩至392种,湿地这本大书,每一页都在增添新篇章。”
头顶忽有羽翅破空声。抬眼只见雁阵排云,青头潜鸭与大天鹅的剪影掠过天际。每年冬季,十万羽翼降临溱湖,雁鸭集群如流动的乌云,鹭鸟腾飞似玉兰绽放。“万鸟云集,千鹭飞起”的奇观,让无数观鸟者架起长焦镜头,在快门的脆响
中收藏自然的神迹。
行至溱潼古镇,粉墙黛瓦倒映河网。两千岁高龄的溱潼镇被流水环抱,唐代古槐的虬枝探过马头墙,宋代山茶仍绽放万朵红云,明代黄杨在庭院里撑起翡翠华盖。船娘摇橹穿桥而过,吴语小调在涟漪间荡漾:“九龙朝阙通瀛海,一塔凌霄映玉湖”——长江文明与黄河文明在此交融,吴越软语与楚汉雄风在此合奏。
古镇码头停泊着形态各异的船只:篙船昂首待发,贡船雕梁画栋,花船披红挂彩。农历三月将尽,空气里弥漫着蓄势待发的躁动。耄耋老船工抚摸着光润的竹篙,讲述起会船起源:“嘉靖年间倭寇犯境,乡民扒掉篙钻驾船抗敌。篙头无铁,行舟更快杀敌更猛!”他眼中燃起火光,“这篙子,可是护过家园的兵器!”
清明次日,溱湖化作沸腾的舞台。我挤在观礼台人群中,忽闻三声铳响震彻云霄——千舟竞发的时刻到了!
湖面上,四百余艘船只如离弦之箭。篙手们黄巾束发,绸衣胜阳,吼着号子扬篙击水。竹篙起落间,银涛翻涌如雪崩云裂。女子篙船恰似红莲盛放,一色红衣映得碧波生霞,长篙在纤手中化作律动的琴弦。远处贡船上金龙盘旋狂舞,花船满载童子扮的八仙,鼓乐声、呐喊声、浪涛声汇成大地脉动。
“看!仓场村的船!”有人惊呼。但见四条篙船如蛟龙破浪,船头李凯振臂高呼,百篙齐发似银蛇狂舞——他是家里的第三代篙手,祖辈的热血在他血脉中奔涌。浪花飞溅中,千支竹篙仿佛千支彩笔,在天地间挥洒出壮丽画卷;龙舞狮跃,戏曲悠扬,里下河民俗在此凝成流动的“万花筒”。
暮色浸透湖面时,我登上湿地科普馆观景台。玻璃幕墙外,晚霞将水面染成金红色,充电游船无声滑过——景区内14条彩船与17条游览车早已电能驱动,油污尘烟已成往事。而今退耕还湿万亩,疏浚河网纵横,Ⅱ类水质可掬饮,负氧离子沁心脾。
生态修复的奇迹在数字中闪光:关闭29家污染企业,搬迁百余户居民,投入50亿元构筑生态屏障。湖畔三座候鸟观察屋静静矗立,收容中心的夜鹭在医护人员怀中梳理羽毛——它们的故事被发在景区群中,唤起千万游客的守护之心。
“从前祭奠英烈是悲怆,如今赛船是庆贺盛世。”老文化馆长在茶亭中为我斟上“溱湖绿波”。窗外月光洒向湖面,隐约可见簖蟹在浅滩攀爬。秋日“八鲜宴”的香气仿佛已漫过时空:青虾透亮如琥珀,簖蟹膏腴赛凝脂,与阳澄湖蟹平分秋色的溱湖簖蟹,正是对生态最好的礼赞。
夜色深处,我借宿湖畔民宿。推窗见星垂平野,耳畔闻虫鸣窸窣。书架陈列着《溱湖竹枝词》,泛黄纸页间跳动着前人的诗句:“专练会船架竹篙,一声锣响滚银涛”——清代乡贤的笔墨,竟与白日里李凯们的身影叠印在一起。
溱湖的晨昏在记忆中流转:巡护员顾亚琴穿行林间记录物种数据;张明在望远镜后清点越冬候鸟;孩童在科普馆触摸屏上划出湿地食物链。传统与现代在此交融,自然与人文于此共生。当会船节的锣鼓化为手机短视频传遍网络,当古法捕蟹技艺吸引青年返乡创业,溱湖的脉搏正合奏着古老而年轻的交响。
翌日离园时,朝阳正刺破雾霭。湿地深处麋鹿长鸣,群鸟振翅掠过万亩苇海。回望潋滟湖光,但觉溱湖如砚——以水为墨,以篙作笔,在时光长卷上书写着永恒命题:人类以敬畏守护自然,自然便报以最丰美的生命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