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荷叶村的新莲

作者:朱宗金 📜 坡子街副刊 👁 51 人读过
乡村生活人物故事情节生动细节感人记叙详实

盛夏的晚风裹着荷香,从半开的窗户游进来,把会议室浸染成一池浮香暗动的荷塘。

朱新莲站在村庄规划图前,默默注视着图上“荷香工坊”标识,自己用红笔圈出的待建项目还留着新鲜的墨痕。

镇组织委员的话仍在会议室内回响:“经党委研究决定,朱新莲同志调任芦荡村党支部书记。”

朱新莲指尖轻轻抚过规划图上的霞光园,三年前的荷叶村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绕村而过的蚌蜒河淤塞成臭水沟,两岸荒草疯长,垃圾成堆。三十年前建的砖瓦房多数空着,门窗玻璃破损缺失,好像掉牙的老人咧着嘴。

那天,她背着帆布双肩包走上村口的石拱桥,正是端午前夕,荷塘里刚冒出的嫩荷叶还卷着边儿,几只白鹭从塘边蹿起,扑棱棱的展翅声惊碎一水的夕阳。

“这丫头能行?”那天送她就任的镇组织委员前脚刚走,后脚村里就炸开了锅,“上了几年大学,就能当村官?”

“是只头羊吗?”碎嘴婆娘们的背后议论戳中老村主任藏在心底的疑惑。

朱新莲听见,把垂落的马尾辫往后一甩,转身跟老村主任走进服务中心,回到这间会议室。会议室内几张掉漆的条桌拼凑在一起,几捆黄豆秆堆在墙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

朱新莲拿出笔记本电脑站在条桌旁,身后的入党誓词鲜红如血。

“我是咱们村人……咱们村穷,穷在哪?穷在田地里没有金疙瘩,穷在村里没有青年人。”党员会上,朱新莲推心置腹的话,说到大家心里。

“地,还是这块地;人,还是这帮人。咋办?”朱新莲停了一下,环视与会党员。大家都陷入了沉思。

“富,等不来,靠不到!”朱新莲继续说道,“咱们要从农业、农村、农民上想办法。想办法盘活地,留住人!”

一席话,说得大家直点头,感觉这姑娘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亮得像蚌蜒河里的星星。

朱新莲坐到桌前,点开电脑上土地流转方案PPT,“国家规定土地承包期延长三十年,这不能碰。但是,咱们完全可以把闲置的、抛荒的土地流转起来……”

丈量土地那天,朱新莲戴着草帽蹲在田埂,笔记本摊在膝盖上,认真记录着。正午的日头晒得人发昏,她伸手擦汗,把粉嫩的脸蛋抹成了大花脸。

早年嫁到邻镇的朱响锁,跑到服务中心缠着朱新莲,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你咋想得起来的?我爸我妈还有我,三个人六亩地呢!”

朱新莲看着响锁眼角的皱纹沾满泪水,想起小时候响锁剥去糖纸喂她吃糖的情形,心里一热,柔声解释:“姑姑,叔爷爷叔奶奶去世多年,您嫁到外村,户口也早迁走了呀!”

朱响锁已经嫁出门十三四年,她爸妈去世也有两三年!

“我苦命的妈呀!”朱响锁不听这些,瘫坐在服务中心的院子里,双手拍着两腿哭诉,“妈呀!这就是你从小抱大的侄孙女……你白疼了呀!”

老村主任走上前,拽起她:“孩子爸走得早,不容易,你就当帮衬自家晚辈……”

“你家过得那么好!也不差这一星半点。”聚拢的村民劝了一下午,才把响锁劝走。

“冷血!白眼狼!”一些流言蜚语开始出现在街头巷尾,像雨后路上突然冒出来到处乱飞的蠓虫子。

好在大多数村民支持,土地流转工作还算顺利。全村共收缴注销户口迁出户口土地453亩,代管放荒抛荒土地986亩。村里将这些土地集中租赁给种粮大户,提高了土地效益,解放了劳动力,同时也壮大了村级经济。加上村属824亩水面收益,村集体年收益40多万元。

蚌蜒河上芦苇再次泛黄,朱新莲提出村庄整治。推平坍塌的旧屋、废弃的猪圈、露天的茅厕,规整荒废的草垛墩、遗弃的灰堆塘,修补坑洼的小巷,粉刷斑驳的墙面,迁移村口零散的土坟……

这一次,全村党员一个不落,都跟着朱新莲冲在整治一线。朱新莲站在挖掘机前,挖掘机扬起的铁臂推倒一座废弃猪圈。一只灰扑扑的麻雀突然从腾起的尘土里飞出,一头撞在她胸前的党徽上。她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像揣了一只乱撞的野兔。

意外发生在那个霜降的早晨。晚霞小院内,朱新莲正在和朱美英商议农家食堂的一周食谱。手机铃声急促响起,听筒里老村主任声音好似夏日暴雨中的炸雷:

“村西头几座坟……二愣子当无主坟推了!”

朱新莲赶忙放下笔,一路小跑到服务中心。几名壮汉堵在大门口,其中一人手拎半块青砖,砖角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我家祖坟碍你们事?”

“做了几天支书,翅膀张起来了!”

“一个黄毛丫头!毛还没长齐呢!”

叫喊声、怒骂声混合在一起,震得玻璃门窗嗡嗡作响。王大妈手里攥着褪色的冥币,眼眶通红:“孩子爷爷埋了二十年的地方,说推就推?”

“人心都是肉长的!没有谁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挖人祖坟的事也干得出!说到底还是嫩呀!”

围观的一群人中,有几个不怕事大,躲在背后起哄使坏。

二愣子朱怀喜缩在朱新莲身后大气不敢出。

朱新莲羞得满脸通红,像挂在雪地里的柿子。她的喉咙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她想解释迁坟通知早就贴了三次,想说新墓地已经平整好……但她看着王大妈颤抖的肩膀,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她捡起散落地上的纸花,蹲下身,拉住王大妈的手:“大妈,是我失误,工作不细,您打我骂我都行……”

就这样整整闹了一个星期,在镇法服所的调解下,朱新莲承担对方迁坟费用,并公开赔礼道歉,事情才得以平息。

从镇上回来,朱新莲沿着蚌蜒河边新拓的步道走了很久,夕阳把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疲惫地掠过复垦的新泥,掠过新栽的柳树苗。

“新莲!你快来!”突然,远处老村主任急切地呼喊。

“咋了?叔!”朱新莲扭头望着气喘吁吁的老村主任,心头一紧。巴掌大的荷叶村,大都同宗同族。论辈分,朱照福是新莲的叔子辈,和新莲父亲平辈。只可惜新莲父亲肝癌,已经走了六年,丢下了孤儿寡母。

“你跟我走!”老村主任不由分说,拉着新莲的手就走。

一到绿化地(村里人对公共墓地的俗称),新莲惊呆了!父亲的墓前一片狼藉,墓门被人撬开,玻璃散落一地,碎片在初升的月光下泛着冷光,骨灰盒早已不翼而飞。

“爸——”

新莲顿觉腿上的力气突然被人抽走,“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撕心裂肺的哭喊猛地撑爆了寂静的坟地,泪水像决堤的运河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老村主任两眼含泪,举着手电筒在荒草丛中寻找。朱新莲像霜打的茄子,强撑着爬起,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闻讯赶来的乡亲们也加入了寻找的队伍。一时间,无

数身影自觉排成一队,在坟墓间地毯式向前搜索,远看像一道黑压压的浪头袭过。

“在这里!”突然,有人高喊。

所有人都僵住了——清凌凌的芦花沟里,一只骨灰盒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

“报警!天杀的!”老村主任像一头发疯的牛,牙齿咯咯作响,“老子就不信了,揪不出这个杂种!”他掏出手机,就要拨打110。

“叔!”朱新莲按住老村主任的手,声音比芦花沟的水更凉,“让我爸入土为安吧。”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爸走后,家里全靠你。凡事要往大处想!”

朱新莲捞起湿漉漉的骨灰盒,捧在心口,用衣袖轻轻擦干,就像小时候替父亲擦眼镜上的雾气。

那一夜,朱新莲在父亲墓前一直跪到天明,像一尊雕塑,任由露水吻湿了她的秀发和衣衫。

三年后的荷叶村换了模样,像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画。村口的石牌坊上,荷花LOGO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两边的石柱上刻着退休教师李有文撰写的楹联——花香九天外,根系荷叶垛,朱红的漆色新得照见人脸。

穿过牌坊,是村新区柏油大道。大道两边竖着一块块宣传栏。左边是荷叶村新秀。一幅幅图片,记录着荷叶村人取得的成就,为家乡作出的贡献。右边是荷叶村今夕。从洪武赶散、居垛建村,到茅草房、青砖红瓦房,一段段文字,讲述了荷叶村的历史与变迁。宣传栏后面的绿荫丛中,整体规划、统一图纸建成的一幢幢别墅,青瓦白墙,散发着古朴雅致的江南水乡气息。

过了柏油大道,就到了老村庄。老村庄在整治中出落成了一座风景秀丽的霞光园。修复如初的部分旧民居,好似散落在霞光园中的一个个精致的小景点。最显眼的当数坐落其中的晚霞小院。如今,每当朱新莲从小院门前经过,柳伯都会招手叫住她:“新莲,食堂熬的南瓜粥,你尝尝!”她笑着接过蓝花碗,看朝阳透过槐树叶间的缝隙,在老人们榆树皮般的脸上织出金色的网。

晚霞小院旁边新接了两间瓦房。一间农家食堂。食堂餐标早饭3元,中饭5元,晚饭2元。所需的瓜果蔬菜、禽蛋鱼虾食材,全是自产自销。村里70岁以上的48位老人免费就餐。一间爱心诊所。诊所聘请镇卫生院医生轮流值班,配备常用药物,以备不时之需。

晚霞小院后面是荷文化展示馆。从荷花的种类与分布,到荷花的生长与环境;从荷花的历史与文化,到荷花的食用与艺术……布置得图文并茂,井井有条,就像一枚朱红印章,押在万亩荷塘边上。

短短三年工夫,一个个荣誉被朱新莲抱回,一抹抹笑意在全村老老少少的脸上荡漾……

会议室的灯光亮起。老村主任还在嘟囔着不舍的话。朱新莲转过身,看见墙上的荣誉奖牌在光影里像散落人间的星辰。

“叔,您来看!”朱新莲伸手抚过“荷香工坊”标识,“咱们要想法子把莲子、荷藕做出品牌,留住人……”

“可你要走了!”老村主任声音哽咽,像个委屈的孩子。朱新莲看着老人泛白的鬓角,突然想起父亲出殡那天,也是这样一个盛夏天气,老村主任蹲在坟前,一句话不说,只是默默帮着培土。

“叔,一步步走下去,会好的!”新莲轻声劝道。

晚风穿堂而过,那标识里的梦想在朱新莲的眼里突然变得鲜活起来。她抬头注视着墙上的党徽,目光变得越发坚定。她知道,荷叶的根扎在泥里,新叶总会在风雨后冒出来!

文中金句

朱新莲捞起湿漉漉的骨灰盒,捧在心口,用衣袖轻轻擦干,就像小时候替父亲擦眼镜上的雾气。

她知道,荷叶的根扎在泥里,新叶总会在风雨后冒出来!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