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表姐的命运

作者:杨在华 📜 坡子街副刊 👁 1 人读过
人物故事岁月感怀温暖感人怀旧追忆

记得那一天,大姨进屋与母亲谈事情,吩咐表姐陪我玩。

表姐是大姨的长女,出生几个月,大姨父就得急病去世了。爷爷奶奶认为表姐命不好,不愿意照顾她,大姨只好带着女儿回了娘家。为了生计,大姨到苏南做了保姆,把表姐丢给了外公外婆。几年后,大姨改嫁,也把表姐带到了新家庭。继父是个勤劳的农民,对表姐说不上好,也没虐待她。只是表姐不知怎的,总是沉默寡言,畏畏缩缩,好像是个透明人。

婚后一年多,大姨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又过了几年,生了小表妹,日子红红火火。表姐没有上学读书,一直在家带弟弟妹妹。十几岁的时候,便到生产队做工挣工分了。这也没什么特别的,那个年代,女孩不上学的很多。

表姐二十多岁了,我才八岁。十几岁的年龄差,我与表姐实在没什么共同语言。再说,表姐这个人,闷不吭声的,一点儿也不活泼,估计跟谁都玩不来的。我也不为难她,便在天井里与小伙伴们玩起跳房子的游戏。表姐孤零零站在一边,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们玩,脸上露出羡慕的表情。

“什么,嫁到那吴家,绕丫头能有什么好日子过。”母亲的声音大得惊人,在外面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什么不能过的,人长得高高大大的,还有三间大屋,怎么不能过了。”大姨的嗓门也大了起来,好像生气了。

没过多久,大姨便急匆匆地带着表姐走了。原来,大姨是来送日子的,表姐过几天就要成亲了,新郎是我们大队第五小队的吴家老大。吴老大有四个弟弟,一个妹妹。一家八口,日子并不好过。据说,做媒的是吴老大的姑姑,吴姑姑的丈夫是大姨那儿的大队干部。

母亲对这门亲事很不看好,觉得人多口杂,表姐忠厚老实,难以适应。

表姐很快出嫁,进入到一个陌生的大家庭。虽然磕磕碰碰,却也没什么大事发生。

然而,转眼三年过去了,表姐还没有怀孕生子,公公婆婆都冷了脸,丈夫也有怨言。平常时候,尽管是一个大队的,但也难得看到表姐一次。一来是隔得有点远,二来嘛,除了出工,还要洗衣煮饭,喂猪喂鸡,割猪草,闲不下来。只是表姐明显比出嫁时瘦了许多,皮肤也变黑了。

“唉,这丫头,万一不能生,可怎么好呢!”母亲常常自言自语地唠叨,担心不已。

殊不知,一语成谶。有一天,公社卫生院江医生带着助手下乡妇检。未节育的妇女聚集到卫生室外面,按小队排好队伍,依次检查。表姐进去没多久便流着眼泪出来,狼狈地逃走了。在她后面进去的妇女,立即嚷嚷开了:“没得命了,假女人一个啊,月经都没来过,江医生说她是石女啊!”“啊,石女!怪不得没得养!老吴家倒了八辈子霉,找了这么个媳妇。”一群人叽叽喳喳,议论纷纷。

傍晚的时候,表姐是石女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大队。“这些八嘴婆,伤良心呢,这样的事也要瞎传。丫头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不行,我要去看看。”母亲气恼地埋怨完,便心急火燎地出去了。

两个多小时后,母亲回来了,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一个劲地叹气。

三天后,大姨怒气冲冲地来了,同时带来一个不幸的消息。表姐离婚了!吴家老大真是太厉害了,居然闪电式与表姐把婚离了。本来还想让表姐净身出户,大姨一番唇枪舌剑,才分到一间临河的草屋,一张木板床,一张吃饭的小木桌,还有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

从此,表姐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人也更黑更瘦,更不愿多说话了,走路总是低着头,不敢与人对视。

两年后,表姐又嫁人了。

这次是直接跟男方走的,没办任何仪式。据说是大姨接的线,男方姓邵,隔壁公社邵家庄人。

邵姐夫精明能干,结婚没花一文钱,还得了一笔家产。为了避免吴家阻拦,邵姐夫事先装着做买卖的,侦查一番,摸清线路。夜里两点多钟,邵姐夫带着两个帮手,撑来一条木船。靠岸后,几人迅速搭的搭,扛的扛,搬的搬,将表姐草屋里的东西一扫而空。随后,便带着表姐驾船而去。第二天下午,邻居发现草屋门没锁,进去一看,空空如也,立即大声嚷嚷开来。吴家人查看一番,懊恼不已。他们觉得,表姐重新嫁人,屋里的家具应该留下归还吴家。

表姐二婚后日子怎么样,我家的人一无所知。不过,听大姨说,表姐的事提前告诉了男方,邵姐夫表示不介意,他就是一个人太寂寞,找个伴而已。大姨还说,邵姐夫有一个哥哥,哥哥家有两个男孩,有传宗接代的后代了,表姐生不生也都没事。

一年后,姨表哥要结婚,大姨家建新房,母亲带着我去吃上梁酒席。新屋那儿,一派繁忙景象。木工瓦工们抓紧赶工,做着上梁的准备工作。表姐也在现场帮忙,依然黑而瘦,看到母亲,小声喊了一声“小姨”,转身就去搬砖了。“你男人来了没有?”母亲一把拉住她,关切地询问。“来了。”表姐指着附近一个给瓦工递砖头的男人回答。哦,那就是邵姐夫。三十左右,中等身材,四方脸,眼睛炯炯有神,也算俊男一个了。这样的人,会与丫头好好过日子吗?想到表姐的特殊情况,母亲微微皱起眉头。

第二天吃酒席的时候,邵姐夫很是积极,四面出击,帮忙敬酒。到了母亲跟前,听人介绍后,也笑容满面地喊着“小姨”。亲戚们都夸他活泛,人不错。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看到邵姐夫。

大姨家新房竣工没多久,外婆来我家探望生病的母亲。我们才知道,表姐已经离开邵家庄,嫁给一个姓王的男人了。

邵姐夫是个典型的笑面虎。当初,他曾信誓旦旦,答应大姨,绝不嫌弃表姐,会好好待她。谁知,一年的时间,他就反悔了。那次上梁吃酒席,他就已经在密谋甩开表姐了。正常的离婚,要像吴家老大那样,给表姐一个安身之地。姓邵的嫌麻烦,决定快刀斩乱麻。他多方寻找,四处打探,终于通过远房亲戚,在百里开外的邻县寻到一个四十多岁的未婚男子。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居然让表姐答应与他假扮成表兄妹,与男方相亲。男方同意后,姓邵的就让表姐留下,自己拿着红包扬长而去。表姐似乎认命了,也许是破罐子破摔,毫不反抗,居然心甘情愿地三婚了。

这次姓邵的瞒着所有人干下缺德事,等到大姨听到消息上门责问时,他振振有词,把责任全推到了表姐身上。说是表姐嫌他穷,不想跟他过了。因为表姐有了下家,大姨不再追究,理论了几句,问了王姐夫家的地址,就气愤地回家了。

大姨家里一大堆事,还要忙着娶媳妇,心中也抱怨表姐的懦弱不争气,加上离得实在太远,交通不便,便没有上门去看望表姐。

表姐三婚后,没有回娘家。表哥结婚以及过年,她也没有回来。也许是自己不愿回来,也许是姓王的不准她回来。因此,王姓姐夫为人如何,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家里几口人,几间屋子,对表姐好不好,我们所有的亲戚包括大姨及大姨一家,全都一无所知。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三十多岁的人了,我也问不了了。”

母亲不放心询问的时候,大姨唉声叹气,一脸愁容。

大概是我上高中的时候,忽然传来消息:表姐去世了。这是大姨从姓邵的亲戚那儿打听到的。当初,就是这个亲戚牵线搭桥,才让姓邵的找到王姓姐夫,如愿以偿地甩了表姐。表姐是什么时候去世的,什么原因去世的,对方都说不知道。

表姐的人生,在三十多岁的时候画上了句号。这应该怨谁,我不知道。回忆往事,唯有心痛。

表姐真的是石女吗?如果是,有没有办法治疗呢?那个时候,好像没有谁带她到高一级的医院去看过,一切都停留在江医生的检查结论上……希望下辈子,表姐身体健康,不再受苦。

文中金句

表姐孤零零站在一边,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们玩,脸上露出羡慕的表情。

表姐进去没多久便流着眼泪出来,狼狈地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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