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江南周庄,我的故乡也叫周庄:兴化周庄。每与人提及我的故土周庄,言语中总不免流露几分自豪。这不仅是因为我的生命里烙有她深深的印记,也不仅是因为梦里游子徜徉在她温暖的怀抱,还因为她润湿了我金色的童年,丰满了我天真的少年。
故乡的河叫卤汀河,一直静卧在故乡的身旁,轻轻地、静静地流淌。传说元朝末年,农民起义军首领张士诚曾贩私盐,当时的泰州盐局稽查司将他围堵在南官河中段,张士诚进退无路,乘着夜色弃船而逃,后得一老者点化,连夜派人潜入水底,将船凿穿。船沉盐化,证据消失,这才逃过一劫。后来,张士诚建立政权“大周”,便是因为官河边这个庇佑他的小镇“周庄”的名字,并敕封这条浸满了盐卤的河为卤汀河。当然,这仅是个传说,但乡民们一直津津乐道。
古老的周庄,传说很多。高二爷与金丝猴的故事,我漂泊异乡时,常常给友人讲起。
高家的工厂、铺面数百间,产业占了大半个周庄镇。高二爷养了一只金丝猴。这猴子很有灵性,绕膝爬肩,不离高二爷左右。高二爷什么时候要抽烟,猴子最有数。猴子先取过水烟袋,装好烟丝,划着火柴,帮高二爷点烟。高二爷把烟抽完,那猴子会把烟灰烟油从烟斗里掏出来吃掉。大概对烟油产生了依赖,高二爷染上了大烟瘾,猴子也成了“瘾君子”;高二爷吞云吐雾时,猴子也一会儿精神抖擞,一会儿萎靡不振。再后来,高二爷死了。没几日,猴子也哀鸣而死。这段让人匪夷所思的“人猴缘”,在我的家乡被传为美谈。
这个故事在当地还留下一条歇后语,“高二爷的猴子——瘾杀(死)了”。
关于高二爷,还有个传说。每年青黄不接之时,高二爷必下乡游玩。他令人用稻谷铺路,说是怕把鞋弄脏,一些穷人就跟在后面扫地,谁扫的稻谷就归谁,穷人在高二爷这做派里度过饥荒。
周庄还有一条麻石街,据说是高二爷跟广东人打赌赢的……这个高二爷啊,富有而低调、睿智且传奇。
我小时候,这条街干净整洁,两旁店肆鳞次栉比,街道两边的生意人隔街相谈。麻石街有早起老者闲聊的茶室,晚上舒筋活血解乏的浴室,还有周记水糕饼、刘记烧饼店、陈记卤肉摊、韩记馄饨店。小镇民风淳朴,熟人相见必驻足寒暄,互称“×先生”和“×师娘”,别时微屈致礼,遇见陌生人,也会点头一笑。这条街南北两侧各有一条河,东西走向,河水清澈、波光粼粼、鱼虾成群,河上有桥数座,或石桥、或木桥,造型别致。盛夏,夜晚,乡民们依桥纳凉,凉风习习、怡人心肺。如今,麻石街依旧繁华,街道两旁挤满了商店、宾馆、酒店、超市、理发店、药店,最多的是服装店,简直可以称为服装一条街了。麻石条依旧躺在路的中央,但各家商铺门口铺的五颜六色的大理石台阶,已把石条挤得愈加苗条。麻石街的东首,“步行街”三个字刻在一块水泥板上,像个碑,挡在街的正中间,好像有点煞风景。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我一边惊叹贺知章诗句的穿透力,一边怀念儿时的周庄。我的儿时的周庄,就像古华笔下那个湘西的芙蓉镇,真的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