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保富和金花

作者:毛松南 📜 坡子街副刊 👁 1 人读过
乡村生活人物故事岁月感怀温暖感人生活感悟

今年的夏季特别漫长,好像故意和人们较劲,死赖着,急煞等待接棒的秋天。

连片稻田是大户种的,就在门前。大门一开,满眼绿意,静下心来,仿佛能听到水稻抽穗声,咂摸到阵阵青涩的秸秆味。

保富在外是个寻钱手,虽然七十有二,但筋骨好,搬铁疙瘩、运大件不费吹灰之力。

吃了粥,保富一早就开着电动三轮车去桥头了,天太热,三轮车生意淡了,行人匆匆而过,没有人正眼、斜眼关注这里。有时刚刚对上眼,准备直起身子迎上前,过路人早已走远。腰间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保富快速抽出查看,不是废品收购站的杨老板来电,是9字头的,儿媳妇说过,那大多是骚扰电话,不睬它。

保富前脚走,他老婆金花就和埭上几个妇女到大田里拔草、打药水。都已七十出头,但耐热,不娇气,浑身裹挟着泥土气息,稻尖尖上的露水趁机浸透衣裤,加上出汗,浑身湿透如从河里爬上来的。别人趁管家不注意扽断稗草,金花总要用手抠着连根拔起。俗话说得好“适时除稗草,秧如快马跑”。她觉得一天挣一百块钱,不少,不能糊弄别人。

上晒下蒸没处躲,没有人光顾,保富只好打道回府,但是耳根后总感觉有人喊他,停了几次车,没人招呼。

金花九点多钟就会歇工,中午丝瓜炒蛋,粯子粥搭搭,解饥解渴去燥热,蛮好。

老夫老妻都是老年手机,不会用智能手机,也少了熬眼睛的烦恼。

吃饭的时候,保富也表现出铁汉柔情,对金花说:“脏衣裳我帮你洗,中觉一醒就晒干了。”

金花知道他只是说说而已,不接他话,兀自捧着换下来的衣裤到河边去了。

不管有生意没生意,保富下午还是要去桥头等候的。埭上闲人也不死缠他搓麻将,就怕打着打着电话一响,他拔腿就跑,撂下一句话:“做家宴的叫拖家伙。”他一走,三缺一,只好散伙。乡里乡亲能理解,他每月就百十块农保养老,趁身体好寻点苦钱,应当。他们也敬重保富,他这个“死人头子”(白事队长)从来不落一杠(不换人抬棺),也不会“拈尖泛花头(偷奸耍滑)”,都说他老实品性好。

保富儿子常年在老挝打工,保富的工钱笔笔不落、一分不少转到他儿媳妇的手机上,生意好的时候一天三四百块进账。保富一辈子和三轮车结了缘,原先是大三轮车,拖楼板、砖头瓦片这些重货就用帆布带子挂在肩头,前倾着身子,两脚一前一后使劲蹬踏着牵拉三轮车,其间三轮车换了几部,他的腰也由直变弯,瘦小有力的身躯为他创造了上百万的财富。现在好了,不用死力气,只要电池给力,拖货轻而易举。

保富有时起早拖货怕误时,就知会儿媳到时叫醒他。

老婆嘀咕道:“自己的事不当心,老是烦她神。”

保富隐约嗅到里面的醋意,嘴上不言明,心里说:“你这婆娘,说你情商低要生气,一点不懂我的心。”

儿媳妇和孙子住城里,老夫老妻住乡下,一到点,电话铃响了,声音好听,语气暖心,就像接着儿媳妇递上的蜂蜜水,一整天都是甜甜蜜蜜好心情,工钱一刻不停留,赶快打过去。

金花不会骑自行车,也不会骑电动车,上街下乡都是蹬小三轮车,这天趁着中午休息的时候,准备去一趟城里,说是孙子换下来好几双鞋子了,拿回来洗洗,大河大水大太阳,爽气。

保富喝了两碗粥就去磨钩刀了,对金花说,过几天门口的糯稻好刈了。

金花勾来稻穗,掐了一粒稻谷籽,在门牙上研磨了一下,点点头,回应保富,再等三四天。

糯稻田紧挨着大田,不足一分地。种田大户施肥、喷农药时顺手高扬一下,就照顾到了她的小块低洼地。糯稻秧还是种田大户从别处觅来的,当然就得像关照自己的孩子那样了。金花帮他们拔稗草时说过,糯米是上宅扎粽子用的。知道了她家在集中居住点买了联排别墅,他们更对这对乡下老夫老妻刮目相看了。

金花急着赶回来上工,刚要转弯,被后面的汽车追尾撞上了,送到了人民医院,脸肿得像发酵馒头,儿媳妇和孙子闻讯赶到。

孙子刚刚高考结束,正在签证,要带奶奶一起去老挝,看到奶奶如此模样,哭着说:“这不是我奶奶,不像我奶奶了!”

好在只是伤了锁骨,没有伤到内脏,万幸。

保富一个人收割糯稻,一有空就捋稻谷籽,没有丢失一粒,颗粒都归袋。他已习惯了勾着腰做事,偶尔也直下腰,听得到身上噼啪响。保富说骨头活络才响,机械还没老化,还能跟得上年轻人的脚头子。最难的辰光早已从劳保鞋、车轮下悄然流逝,而幸福美景则牢牢守在心中,哪怕到八十岁,只要能自食其力,就是最大的幸福。

家里的柴火早已劈好,就等金花康复回家。女人扎粽子,男人灶膛烧火,那才叫一个旺旺旺!

文中金句

脏衣裳我帮你洗,中觉一醒就晒干了。

哭着说:“这不是我奶奶,不像我奶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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