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爱东《哥哥的祝福》(2019.12.2)一文中提到一件今天不容易见到的东西:“父亲看了看头顶上的竹椽子和莣箔上将要掉落的泥土,叹息了一声。”文中说到的“莣箔”,在农村旧时盖草房子时常用。椽子用竹子而不是木料,椽子上面铺芦廢、莣箔而不是砖,这样的草房子是极为简陋的。
芦廢就是芦席,是用芦柴加工后编织而成。编织芦廢的芦柴首先要加工,先碾压成为熟材料,然后手指上戴上专用工具,手工一根根批剥干净;用这种处理过的芦柴按照斜纹编织,手艺好的人编织的芦廢很紧密,所以芦廢铺盖在椽子上,刮泥浆时一般不会渗漏。但无论质量多好的“莣箔”也会渗漏,这是因为制作方法与芦廢不同,材料也要比芦廢少用很多,所以质量自然要比芦廢差。
“莣箔”也是用芦柴作为原材料,制作方法大致是这样的:干透了的芦柴,先手工批剥掉枯叶,然后按照粗细、长短不同分组,大致差不多的芦柴裁截掉尾端细长的部分,最后把这些经过简单处理过的芦柴,用绳子直排一根根编起来,然后卷成一卷一卷的,这就成了材料粗细不同、高矮不等的“莣箔”。编排时如果用的是麻绳,“莣箔”的缝隙就很小,因为麻绳很细也很结实。如果用的是草绳,无论如何也做不到麻绳那么细,因为太细了就不结实了,所以草绳编起来的“莣箔”缝隙就要粗得多。
“莣箔”缝隙细小,当然就不容易渗透泥浆,稍有渗漏也是细而长的,干了之后也不容易掉落,缝隙大的自然就相反了。杨爱东父亲看到的是“莣箔上将要掉落的泥块”,这说明他家的老房子使用的是草绳编排的“莣箔”,这种“莣箔”一开始上泥浆时就会渗漏不少,渗漏的泥浆干涸之后仰头就能见到挤出来的泥块,由于缝隙大所以泥块也较大,而这些泥块的根部却较细,所以时间长了就容易掉落。当然,无论缝隙粗细,泥浆渗漏的多少还与开始使用的泥浆厚薄有关,如果太薄,即使是麻绳编制的“莣箔”也会渗漏,但是渗漏的多少、大小与草绳还是有区别的。
读者可能已经注意到,我在文章标题中用了汉语拼音“wǎng”,没有使用“莣”。那是因为这个词如何写,我觉得还是需要讨论一下的。
先说“箔”字。“箔”在我们家乡至今还是读入声字,这个字从“竹”,最初的意义就是指养蚕使用的竹席。养蚕缫丝并制作丝织品,是我国最古老的文明,这样的养蚕工具应该很早就出现了,相应的词也应该早已存在。西汉末年扬雄《方言》卷五记载说:“薄,宋魏陈楚江淮之间谓之艹……自关而西谓之薄。”由此知道,这个词很长时间没有造字,扬雄《方言》的“薄”是借字记音,东汉许慎《说文解字》在“薄”字下也用“一曰”注明“蚕薄”不是本义。南北朝时期的北魏末年,有一本书叫《齐民要术》,是古代农学家贾思勰撰写的,这部书中提到了养蚕的“箔”,说:“桑至春生,一亩食三箔蚕。”意思是一亩田的桑树叶子,可以供三箔蚕来食用。自从南北朝时期给蚕箔造了专字,后来类似于蚕箔这种竹、苇类材料编制的可卷可舒的席子状的物件就都可以叫“箔”。还引申指门帘、金属薄片之类。前者例如,南朝任昉《奏弹刘整》说,刘整“隔箔攘权大骂”,“隔箔”就是隔着门帘;后者如金箔、锡箔等即是。所以,“wǎng箔”写作“箔”是非常正确的。
再来说“wǎng”。杨爱东写作“莣”,音没什么问题,但字恐怕需要斟酌。“莣”,《说文解字》解释是“杜荣”;根据《尔雅》郭璞的注释,杜荣就是芒草。芒草生在山地和田野之间,属于多年生草本植物,这种草的茎一般高一到两米,直立、分枝。“wǎng箔”使用的材料主要是芦柴,当采用同样方法编排而用作门帘、窗帘时,也会使用竹、苇之类的材料。草本的芒草并不适合制作“wǎng箔”,所以“wǎng箔”的“wǎng”应该另有本字。在名物词汇中,偏正结构的“偏”语素除了修饰性、形容性的之外,还有不少属于限定性成分,充当限定性成分的语素有表示材料、形状、色彩、功能等丰富的类型。我怀疑这个“wǎng”是表示形状,即“网”。盖房子使用的“wǎng箔”缝隙越细就越不容易渗漏泥浆,但在其他某些用途中则需要有意留出一定的缝隙。不管缝隙大小,“wǎng箔”平摊开来都有网状特点,缝隙大的话,这一特点就更为明显。
我认为本字作“网”,得到了一个证据。《台湾通史》第十七卷记载,道光年间,城里商贸繁荣,乡下人赶着牛车进城做买卖,“城兵欺其乡愚,勒索规费”,反响很大,所以“镇道合示禁止”,并出台了《征收杂税表》。这个表中有一条涉及“网箔”,规定说:“大小网箔:凡八十张,年征二百零八两四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