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爱吟诗的“老插”

作者:他被公社分管知青工 📜 坡子街副刊 👁 1 人读过
人物故事历史记忆怀旧追忆岁月感怀文化传承

“老插”姓孙,金陵人。1962年深秋,他只身一人下放到我们大队,那年,他30岁出头。听大队干部说,“老插”大学毕业之后当过中学教师,他是我们大队接纳的第一位下放人员,以后的几十年间,人们都习惯于叫他“老插”。

“老插”刚来那天,生产队把他安排在一间破庙里。入夜,室中无人共语,灯下有影相亲。他百无聊赖,难以入眠,便起身解开行囊,拿出那幅珍藏已久的仕女图,在上面写上两句诗:“冷落荒村残花月,笑看佳人舞灯前”。第三天,他被公社分管知青工作的科长当众训斥:“才子佳人,资产阶级的东西!”原来,有人打了小报告。这便是“老插”下乡后的第一个故事。

“老插”最大的爱好是吟诗,其中也有他自己的创作。“诗酒且图今日乐,功名休问几时成”是他经常挂在嘴上的两句话。后来,我读《西游记》时,才知道这是他的本家孙大圣吟诵的诗句,并非原创。我的印象中,他似乎特别喜爱那些吟雪的诗词,下雪天,他穿一双旧胶鞋,撑一把破伞,飞舞的雪花飘落在他破旧的衣衫上,耳朵、鼻子冻得通红,身后留下一串脚印:纷纷鳞甲飞,顷刻遍宇宙。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

“老插”下乡后的第二年春天,生产队安排他到距村三里的电灌站放水。他扛把铁锹,一路走,一路吟:“登上大堤,我在向远方眺望,权且这样,以疗慰我的悲伤;可爱的国土呵无边的沃壤,乡村的民俗这样古朴、纯良……”说句实在话,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里,“老插”自比屈原,吟诵郭沫若的《离骚今译》,简直就是“阶级斗争新动向”!好在当时村里几乎没有人知道他念的是什么。我是他的忘年交,十分体谅他的处境,当然不会去揭发他。姑娘们笑他是个“书呆子”,他付之一笑,随即口占一绝:“春到人间草木知,万物向荣我吟诗。村姑不解书生乐,三两埋头笑书痴。”

“老插”最大的问题是不会安排生活,他身材高大,食量不小,生活总是“吃紧”。收获之际,人们时常见他戴顶旧草帽,“右手秉遗穗,左臂悬敝筐”。入冬不久,“老插”的烧草告罄,只得现拾。半干的杂草塞进灶门,伸长脖子使劲地吹,头上、脸上沾了不少灰,成了大花脸。人们笑话他,他照例又来小诗一首:“拾柴西堤下,归来夕阳斜。蓬头掩垢面,延颈催火花。”吟罢放声大笑,笑得那么坦然!风雨天,他外出拾草受阻,便抽铺草,几回一抽,床上只剩下光板子。冬天的下半夜,他被冻醒了,干脆披衣坐在床上:“夜半伸脚寒,相思心自烦。仰见秦淮月,俯首忆江南。”也许,正是这些诗词支撑着他度过了寒冷的冬天,打发了那个艰苦的年代!

“老插”自称“识字分子”,脸上总是挂着微笑,谁也没有见过他生气、发火的模样。乡亲们若要修封家书或者写个文字材料,只要找到他,总是有求必应。生产队分粮分草,逢年过节,分鱼分肉,他总是最后才拿。人们说他活得正派,穷得硬正,是个君子!

我高中毕业之后,先当民师,后到大队,继而任职于公社,就读于师范,执教于外乡,与“老插”联系渐少,只知道他早已上调进城,在某商场工作,退休后做点小买卖。

“老插”谢世10年了。在我的记忆里,“老插”真的有才。学生时代的我,每到假日总会往他的“庙”里跑,听他讲历史故事,吟诵古代诗词。这激发了我对文学、历史的浓厚兴趣,以至影响了我一生。说来真得感谢“老插”!

文中金句

人们说他活得正派,穷得硬正,是个君子!

也许,正是这些诗词支撑着他度过了寒冷的冬天,打发了那个艰苦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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