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是罡杨纯垛村人,世代务农,共生二男五女。外公去世早,三十几岁的外婆一个人艰辛地把七个子女拉扯成人。一家人拧成一股绳,蹒跚前行,养成了勤劳善良,坚韧不拔,团结友爱的家风。
四姨娘是1939年生的,在女儿中排第四。她继承了外婆身上的许多优点,自小就个性鲜明,疾恶如仇,爱憎分明,长大后曾被村里选为妇女干部。有一年春,邻居冯嫂哭着找她诉苦,丈夫阿根染上赌瘾,整夜不归,劝阻无效,还出手打她。姨娘听后火冒三丈,直奔赌场,推开门,对阿根骂道:你打牌,打老婆,有本事了!停下来!阿根愣住了,但仍没有离开的意向,姨娘操起他的茶杯往桌子上砸去,台面上麻将、纸币、茶水、茶杯顿时乱成一团。四个人惊呆了,抓起自己的钱币就欲逃离。姨娘一把拉住阿根往家里拖,当着冯嫂的面要他检讨认错并保证不再上赌桌,做不到就送他进派出所。阿根只好乖乖照办。
别看四姨娘手段凌厉,其实心肠很软,她只要看到人受苦遭难,就舍不得,必定出手相助。精忠是四姨娘的九个姨侄之一,那年考取大学,因家里穷,实在筹不到入学报到的五十元钱,面临失学的境地。四姨娘知道后二话没说掏出家里仅有的四十元,解了燃眉之急。我是1977年读高中的,学校离家远,几个同学就在学校附近租了间房。四姨娘不知从哪里知道这个情况,到宿舍来看我,发现我煮饭的旧锅子只有一只把手,端锅时烫手,第二天就把她家里的一只钢筋锅送来,我激动不已。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因儿子分配到扬州工作,四姨娘举家迁到城里团聚。到扬州后,只要听到老家有人来,不管是学习、工作还是旅游,四姨娘总要热情相邀,盛情款待。大舅的孙子在扬州读大专三年,小舅的女婿在扬州税校培训
两年,还有小舅的儿子学宏曾在扬州水校任教六年,这期间四姨娘对他们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每逢周末以及传统节日,总要多烧几个菜,邀他们来吃饭,那个几十平方米的公寓里,留下了数不清的欢声笑语和幸福时光。
让我难忘的是,我做教师不久患了慢性咽炎,咽喉肿痛,说不出话来,四姨娘在扬州求张三拜李四多方打听名医,接我去治疗,直至痊愈。
四姨娘生了一子一女,都各自成家。2018年,姨父不幸患了绝症,姨娘知道子女有自己的家庭,工作忙、压力大,就主动承担了照顾姨父的责任。二老单独住在一间一楼带小院的房子里,八十岁的姨娘不仅洗衣煮饭做家务,还常常陪姨父钓鱼、散步,让他多些开心愉悦。2022年,姨父的生命进入倒计时,姨娘克服生活上的诸多困难,还要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一直顽强地支撑着。姨父去世,姨娘的精神大树倒了,整天郁郁寡欢。子女们都要带她一起住,可一生倔强的姨娘哪儿都不去,因为这里有老两口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甚至还有时能“见到”姨父的身影。
去年初秋,姨娘肠道不适,子女陪她去苏北人民医院。医生如实反馈了诊断结果,要求住院手术,可她坚决不同意,可能是她不想重复上一年姨父去世前痛苦的经历,她把住院通知书撕掉,任子女几番劝说也不理睬。今年春节后,姨娘病情加重,子女再次带她去医院检查,不料已是肠癌晚期。由于错过手术时间,只能回家服点药拖拖了。想不到,这六个月竟拖得痛不欲生。四姨娘病在肠道,小便频次多,大便困难。女儿只好每天用鸡蛋、牛奶、红枣等打成汁喂她,24小时守候在她身边,常常一天帮她换十几次内裤。由于癌细胞肆虐,疼痛是可想而知的,而四姨娘一直忍着,一声不吭,相反,在儿女面前还装作很平静。
我的母亲是四姨娘的二姐,年届九十,春节前不慎摔倒,股骨骨折,虽然做了手术,人还是不能正常行走,只能靠助跑器移动。听到四姨娘病重的消息,妈妈忧心如焚,寝食难安,反复唠叨要我们陪她去扬州。病床前,姐姐看着形容枯槁的妹妹,妹妹看着被人搀扶着的姐姐,百感交集,皆泪流不止。回来后,妈妈隔几天就要我们打电话,了解姨娘的病情,有时姐妹俩还通过电话说上几句,彼此安慰鼓励。
7月16日,被病魔折磨了几个月的四姨娘走了。噩耗传来,亲友们悲痛万分。26个晚辈全部赶到扬州,精忠大学毕业后艰难创业,一路走来,他始终忘不了当年40元的大恩。他的公司定在7月19日上市,相关领导将在北京举行股票上市仪式,筹备工作千头万绪,在这节骨眼上,姨娘去世,精忠肝肠寸断,推开一切公务,送姨娘最后一程。学林是大舅的长子,年过古稀,妻子患有阿尔茨海默病(老年痴呆症)多年,24小时靠他照应。听到噩耗,有人劝他就不要去扬州,而他义无反顾,一手拎包,一手挽着妻子出发。他说:我父母在世时,四姑姑牵肠挂肚,时常看望;三弟患重症,她又是放心不下,送钱送物;儿子在扬州上学,她隔三岔五送吃的、送衣服,她去世了,我只要有一口气,都要去送她。
姨娘去世的消息,我们没有瞒妈妈。她坚持要去见妹妹最后一面。灵堂上,看到冷冰冰的遗体,妈妈老泪纵横,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可是,姐妹俩已经阴阳两隔,天各一方了!
行云有影,日月无声。多少天过去了,四姨娘的音容笑貌总是在心头萦绕,挥之不去。
我问罢苍天问大地,问我的四姨娘何日返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