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地区,早茶文化绝对是一道亮丽的美食风景。此处早茶文化发端于古代扬州盐商的奢侈生活,而后渐渐脱去了华丽盛装,展现素颜,变成了寻常百姓生活中极其重要的内容。这种早茶文化在江淮地区蔚然成风,如今,即便是农村集镇,也会有几家茶馆的,而且总是顾客盈门,我曾经有《戴南早茶》一文述其盛况。
那么问题来了,有早茶,有没有晚茶呢?
还真有。
我小的时候,家乡便有“吃晚茶”的习惯。但故乡所谓的“晚茶”,并非如当今早茶一样,坐在茶馆里喝茶吃点心一样的优雅,而是指的中午饭与晚饭之间的一次“辅食”,而且一般是在农忙之际。所谓“农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由于农忙季节农活紧张,劳动强度大。起更头、带晚作是常事。由于晚餐与午餐之间相隔时间太长,于是到了傍晚时光,人们将中午剩下的饭菜,汤汤水水地搅和在一起,急急匆匆地几口扒下去,再下地干活便有了力气。只是我至今想不明白,如此草草的就餐方式,故乡人怎么竟起出一个如此雅致的名字——晚茶。仅仅从字面看,这与西方社会绅士淑女们所时尚的下午茶有什么区别吗?
后来我到扬州读书才知道,讲究的人家一天要吃六餐,即:早茶、小中、午餐、下午、晚餐、夜宵。大约在下午四点钟吃第四餐,并有一个特别的名字叫“吃下午”。这与西方的“下午茶”在文字上只差一个字。只是扬州人突出的是一个“吃”字,西方人突出的是一个“茶”字。既然是“吃下午”,那就以吃为主了,吃的东西也着实丰富,从家里出门几步就会有小吃店铺。或者一碗豆腐花、胡辣汤,或者一块火烧、糍粑。考究的,则去共和春或蒋家桥来一碗饺面或馄饨,再尝两个滚烫流油的锅贴。这种“吃下午”的习惯,直到现在,依然在扬州人的生活中保持着。
虽然故乡的“晚茶”与扬州人的“吃下午”完全不可等量齐观,然而故乡那顿晚茶的滋味却几十年在我的心中挥之不去。那时物质匮乏,能每天吃上一碗干饭,已属于富有人家,如果中午再炒一盘院子里、田埂边长的疏菜,简直就是小康之家的生活水平了。
夏日的午后,放学回家,第一件事便是揭开锅盖,看看中午有没有剩饭剩菜,如果有,那就是一顿绝好的晚茶。印象最深的是丝瓜汤泡饭,冷了的丝瓜汤绝对比热的时候更香,冷饭泡冷汤,滑腻又爽口,一大碗,站在锅台边上三扒两咽,便下肚了。这份愉快的记忆,我一直保存着,到现在,如果你问我最喜欢吃的蔬菜是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告诉你,丝瓜汤。尤其是吃晚茶时的冷丝瓜汤!
不过后来我倒是见识了一次真正的晚茶。
前年初秋,友人邀我去广东湛江一游,有个古镇叫东海镇,是一个纯渔民居住区。傍晚时分,朋友将我领进了一家餐厅,说是让我领略一道美食风景。一进门,只见大餐厅里人声鼎沸,几乎座无虚席,朋友相聚的、拖家带口的都有,而且清一色的在喝茶,并且就叫“吃晚茶”。
友人告诉我,此处因为地处海滨,海洋捕捞是这里居民的主业,渔民们往往早晨半夜三更就要出海打鱼,在海上经过一天风浪的颠簸,并且完成了市场交易之后,傍晚时分,渔船才能回港。此时,劳累了一天的渔民们才有时间与家人团聚。于是呼朋唤友,来到酒店,泡一壶茶,点几道菜,在品味着茶菜的同时,也品味着他们忙碌而略带着海水咸涩的人生,往往直喝到满天星斗,披月而归。这可以称得上是典型的“晚茶”。
其实,在中国丰富多彩的茶文化中,确有晚茶一说,不信请听听南宋诗人陆游的吟唱《观梅至花泾高端叔解元见寻》:
春晴闲过野僧家,邂逅诗人共晚茶。
归见诸公问老子,为言满帽插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