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飞,人名,也是地名。具体来说,是个村落小酒家名。每年家里兄弟姐妹聚会,弟弟总要带我们去那,今儿说到这个,不免口齿生津,犹如婴儿嗅到母乳的香气,恨不得能飞到淤溪潘家庄,落到那片水汪子里,然后大快朵颐那满桌水席。
学飞黑皮,个头不高,精干,奔六年纪,却仍有少年气。里下河地区盛产河鲜,水乡水宴的水性,无非是鱼虾蟹蚬子河蚌的整合。厨房是学飞的圣地,犹如书房于作家。同样的食材,犹如读哈姆雷特,一千个人读有一千种领悟。一席水宴,从学飞角度,是食材与食材的碰撞。对各种烹饪的水产,细细端详,徐徐图之。烧、蒸、煸、煮、焖,是食材与食材之间的搭配、重构或者融合。农村人讲菜好,指食材地道、野生、味正。学飞水席的几十道菜,每一道都融合了学飞对里下河河鲜的理解,他文化程度不高,但有一个执念,尊重每一种河鲜的特性,还原它特有的味道,就是本分。基于这一朴素的道理,他家的做法土极,也妙极。怎么个妙法?在蒸南瓜、凉拌水瓜、熬面浆打底,盐水肥肠、雪菜河蚌开胃之后,且待我不慌不忙从我最爱的鱼说起。
鱼均野货,非精养。除了鳊鲢鲲青四大草鱼,另有虎头鲨、鳗鱼(土话说毛鱼)、鳜鱼、铜头等等,或红烧或煲汤,慢咂细挑,每一种鱼都能品出极致鲜味,入了口却不打架,各有各的鲜美。印象最深的有道菜一端上桌,黑不溜秋的,即刻引起众人惊呼,这是啥菜?只见一条条的倒插在碗里,不足筷长,尾尾活灵活现,如九龙饮水,有青葱缠绕,又如水草漪漪。闻之,略有咸香。又见这玩意儿,身形瘦削如梭,浑身有黄纹状若虎斑。入口无泥腥味,肉质细腻紧致,鱼骨坚硬,蘸点汤汁,开胃又下饭。
学飞说这是刺鳅。为了这道菜,我瞅空离席与学飞闲聊。原来学飞做水席是半路出家,看人家养奶牛赚钱,就待在潘家庄的荒草滩养奶牛,结果亏本亏得眼睛仁不转。再看河里水草长得旺,鱼虾好,于是立志在哪里跌倒就要在哪里爬起来,寻思着在那荒滩拼了几条破船,学着做水席。十几年下来,琢磨出自己特定的味道,上门食客几乎靠口口相传,慢慢起家,复垦后又砌了楼。如今那地虽然较偏,好在通了水泥路道,离城车程不过二十来分钟,学飞就待在店里与老婆一门心思收野货做水席,大有梁山好汉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气魄。我跟他开玩笑,你这属鸡爱折腾,好在现在飞起来了。他笑笑说:“以前这可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唉,真是难以想象。他默默抽了两口烟,咧嘴一笑:“别见笑,真的靠熬,总算熬过来了。”
感慨之余,回归主题,问他之前怎么没见过刺鳅?又为啥要做成鱼干?他说,刺鳅往年的确是少,因为相比于沟渠水稻田里常见的泥鳅,刺鳅对水质要求较高,一定要水源干净,且非活水难以存活,吃的是螺蛳、蚬子、水草和水底微生物,凶猛而任性,不易捕获。村里人家里有丝网的不少,多数种田时,把丝网在河里一戳,张网伺鱼,收工时顺便收网,虽然有时仅有两三条,回家洗净用盐稍微腌制,晾晒干,攒够了一二斤,再卖给他家,大价钱。他说,这东西只有我家有。
家宴的特性是尽性,享受天伦之乐间,对美食须不吝赞美,使咂嘴咋舌之声不绝于耳,再聊聊儿女学业姻缘,图的是个开心痛快。朋友聚会的最高境界,享用美食,打底是色、香、味,从高级处说则有意、形、和。一场好宴,要考虑饭局的品性爱好、精神需求,对美食的喜好,共性的文化层次,话题在点上,玩笑也掐点上,酒不闹,随意,微醺尽性即可。近日一天晚上,巴秋夫妇、舍尘先生及一干好友,啧啧腆肚而归。
那晚,路过他家的菜圃,又嗅到鸡冠花和凤仙花、晚饭花的融合香气,在湿热的晚间,经由凉风一阵阵吹过,让人不由想起早年间在乡村的记忆。鸡冠花在路灯下仍是红通通的。细致看了,果然小路两旁满满当当挤满了,高低错落,惹人喜爱。我说,这花真好看。他憨笑,嘿嘿,我老婆种的。我说这花寓意好。可不是,学飞属鸡,鸡冠花,有意思。乘兴问学飞要几株种着玩,他拿了小锹给我说尽管挖,爱哪株就挖哪株,这花泼辣。我想是的,随便种在哪个旮旯,就能泼泼壮壮地往上生长,来年不经意间就能热热闹闹的姹紫嫣红呢。